1960年,我們終於畢業了。 但是接下來何去何從呢? 恰巧,當時台大外文系正在招收大二插班生,對象是主以其他大學外文系的二年級的學生為主。台大外文系是聯考乙組響噹噹的熱門科系,考生,特別女生,趨之若鶩。我與陳明澤決定報考一試。這一試,又啟動了我生命中的另一章。
當時的教育風氣,各級學校存在著國立、省立、縣立、市立及私立的優劣差別,及建中、北一女、成功和附中是所謂的菁英高中。 台大是大家優先想擠進的大學,整個社會在此價值認知下,造就了可怕的階級觀念,及不當的優越感。以父母聘請家教老師為例,台大、師大外文系的三、四年級的學生受到優先考慮。我親身經歷了毫無機會獲得家教機會的經驗,因此,我和陳明澤剛從無校區的私立英專五年制畢業,想考上台大? 確實有種難以言喻的自卑感,當時只圖報考一試,瞭解一下自己的程度,可以考上與否,並未抱太大的信心。
知道報考應試的科目有四科:西洋史、英文、中文及英文作文後,讓我們更惶恐不安。我們五年專科教育未上過中國史,更未上過西洋史;中文也不像其他正規高中、大學學生,受過多年有系統的中文教育,我們對四書五經等的文言文也鮮少涉獵; 英文方面,與其他唸過三年高中英文課程及兩年外文系的學生相比,我們也缺乏信心。 迫於距離考試時間,只剩短短一個月,我與陳明澤經一番討論後,決定集中火力惡補西洋史,因為中、英文及英文作文已來不及準備了,腦子裡有多少語文基礎,就上戰場吧!主意定下來後,我就跑到重慶南路賣惡補參考書店,買回了一本西洋史的參考書, 再參考一些過去的考古題後,我們就選擇了西洋史中二十個重大議題為準備的重點。 我們躲在陳明澤三峽的老家,足足準備了一個月,寫下每題的詳細答案,並相互質問,到滾瓜爛熟的程度。然後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應試了。
放榜當天,我和陳明澤以最壞的打算前往看榜。我的天啊!有這種事!我竟然名列榜首,陳明澤名列第二。 萬萬也不敢相信,一個被北商退學,沒上過高中,勉強擠入剛成立無校區的五年制英專的我,竟然也可以如此轉彎抹角地走進台大外文系。 我簡直不敢相信,惡補一個月就能考上名校? 這種考試證明了什麼?考試可以透過補習、惡補進入名校的話,這樣的選拔優秀學生的方式,是正確的嗎?這次事件及往後三年的台大經驗讓我感覺到台灣的教育有太多不可思議的問題,不禁質疑我們的教育目的何在?
這次我考入台大外文系並未使我洋洋自得,自以為傲,反而刺激我思考教育和知識本質的問題,也種下了我對台灣正規教育不屑的種子,及質疑未來正規教育的功能。 不過,這次考進台大外文系的經驗加強我對知識需由自己學習的認知,與學校的名氣無關,也重建自我信心的新開始。
在西方的文化傳統, “an educated man”的定義,絕不是中文字典所翻譯的「受過教育的人」的內涵。 ”An educated man” 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An educated man”與個人有無就學、受教學校、文憑、成績、學位無關。 一個真正的 ”an educated man”至少必須:第一,具備從事獨立、批判思考的能力,能自省自知,並處理自身問題;第二,閱讀廣泛、生命經驗豐富,且終生學習,面對生命的各種挑戰,能淡定應對,不自戀,不傲慢;第三,能接受、容忍他人不同意見,而不失自我;開放接受新思想,不輕易下判斷。這種對教育的態度是建立在「人和生命是最終目的,而非工具」的原則上。 換言之,教育最終目的是要培養出一個有 “Ethos”(道德內在化的修養),“Pathos”(感性關懷及具同理心能力)及 “logos”(理性辨識及批判能力)的人。
如果這個詮釋是可以接受的話,那麼台灣教育措施只製造出全世界密度最高的「受教育的人口」,至於,培育出真正 ” educated men and women” 則少之又少。 幾十年來,我們的教育制度建立在意識型態的維護和鞏固,改革只是換湯不換藥;教育事業嚴重商業化後,大學院校一再增設,增加的僅是店鋪商家而已,賣的東西多也是為了利潤。台灣教育的最終目的何在? 教育商業化後,人只是工具,只是商品? 何況今天資訊科技的革命行將顛覆幾千年來人類的教育方式,教育定義,教育方法,資訊及知識的運用等,教育哲學行將面對一次大革命風暴的來臨。我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