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最後幾年,我似乎經歷了「少年維特的煩惱」。 自我探索知識、生命產生的不確定感,及與現實脫節的矛盾,導致內心無法言喻的煎熬、感傷。加上無法與家人溝通獲取諒解,使我與父母之間的衝突不斷發生,離家出走發洩心情,不記其數,直至畢業後,衝突的張力才逐漸減低。
這時,我雖好學,但絕不是只會躲在家裡看書的宅男。 特別在淡江英專的最後兩年時間,晚上家人睡覺後,夜闌人靜,我坐在角落狹窄的書桌上,全神貫注,看書查字典,直至深夜。 但白天上完課後,我總是心境不安 (restless),感到無聊。有時出去,看電影,或到重慶南路書店瀏覽盜版英文書。 一次看到一套四大本的 「Masterpieces of World Literature in Digest form 1955,Edited by Frank N. Magill」(世界文學代表作摘要版,1955,編者Frank N. Magill),心中好想有這麼一套,但口袋空空,只好失望地離開。 三年後,我終於有錢買下了這一套書。在我苦悶寂寞的日子,世界偉大的作品給我想像、希望和憧憬。直到現在,我還珍藏著這部書,它一直陪伴了我半個世紀。
陳明澤的四叔,開了一家委託行,展示著各種美國的產品。當時,來自美國的任何東西,都被視為珍品。很多人都靠跑單幫賺了不少錢。陳明澤的生意腦袋比我靈光,提議向美軍顧問團駐台眷屬收購各種家用電器產品,玩具等的二手貨,轉賣給親戚朋友以獲利,賣不出去的,可擺在四叔委託行寄賣。 第二學年的暑假,陳明澤向他的四叔借了一 些錢,我們就帶一個大布袋,騎著腳踏車沿著美軍眷屬集中的天母地區,挨家挨戶地敲門。 當門一打開,我們的第一句話就是:「Hi, anything to sell?」。 開始時,我們都很膽怯,但敲了十家的大門,竟有兩家的太太們會帶我們進去,叫我們等著,他們去翻箱倒櫃找出一些二手貨。 我們出來時,我一定會問,「Any books too?」 第一天,我們敗興而歸,什麼也沒買到。 第二天,我們不氣餒,敲門快到中午,就做了第一筆生意,是一支廚房用的電動攪拌器(mixer),只要50元新台幣。 回家後,我們向一位家做生意同學的媽媽推銷,他看了一下,試了一下,馬上說好,給了我們200元。這是我們平生做了第一筆賺錢的生意,150元的利潤,太興奮了!
每天上、下午在大熱天下,騎上騎下,挨戶敲門,實在不好受。一個星期下來, 我們買了幾件廚房用具, 最後買到的一件,是可以在水上躺著的吹氣塑膠浮筏,結果所有的東西,一個也賣不出去。幾個星期下來,我們鬥志全失,只好悄悄收場。 還好我們損失不大,不過倒賺了不少經驗。剩下的暑假,陳明澤和我用了塑膠浮筏作「餌」,吸引了不少女同學到三峽溪遊山玩水。
這雖是我一生唯一微不足道的生意經驗,但我相信生命中有可能的話,什麼事都要試一次 (Try everything once in life)。 給自己一個考驗的機會,誰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唯有開放的生命才有創造可能性的機會。何況沒有一件失敗的事是全然沒有好處的。我們倆可是賺到了許多女生的仰慕呢?
1958年暑假,我很想有個英文家教的機會,賺點外快,就不必向家人要錢買書了。 但一個念私立五專英文的學生,很難找到英文家教的機會。 因為一般父母想聘請的老師,一定是國立台大、師大外文系的三、四年級的學生,不會把私立英文專科學校的學生看在眼裡。 我應徵了幾次失敗後,失望之餘,就決定參加暑期救國團在霧社舉辦的先鋒營。家住在台北的孩子,難得有機會到中南部旅遊,尤其是到偏遠地區的霧社;加上救國團舉辦的活動,經濟實惠,我就抱著好玩、好奇的態度參加。 活動的內容無太多的記憶,但每天體力的運動量蠻大,一星期訓練下來,缺乏運動的我,免不了全身酸痛,但確實給了我一種舒暢、健康感。 活動期間,認識了來自台灣各角落的年輕朋友;更大的收穫是,參加這次救國團的活動打開了我認識台灣的窗口,體驗到農村的美麗純樸,欣賞到河川瀑布的美貌,驚嘆高山峻嶺的壯麗,更感受到森林野地的神秘。在此之前,自然一詞,對我而言,原僅是個抽象的名詞,但經這次親身體驗,不但感受到自然的具體影像,且與自然融為一體。這次經驗在我腦裡刻下無形的印記,或許冥冥中影響了我以後求學的選擇。
當時團員中,有一對年紀比我稍大的男女朋友,在聊天時,告訴我他們準備在先鋒營結束後,從霧社走中橫到花蓮。當時我對東西橫貫公路毫無概念,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沿路地名什麼,我一概不知。 活了20年的我,只知台北及其他的都會區,台灣對我而言只是個抽象的島嶼,幾無具體的認知。 來到霧社才具體地知道台灣中央山脈的存在,霧社是櫻花之都,更別談其他的了。 突然間,從霧社走到花蓮的念頭頓時興起了我莫大的吸引,在遙遠太平洋那邊的花蓮好像在呼喚著我。
活動結束後,我馬上向這對朋友問說:「你們要走中橫到花蓮,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不過,我對中橫這條路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想到他們竟一口答應。 當時我背包只帶來簡單盥洗用具,幾件襯衫、內衣褲及一本書。 當我再度強調,我對這趟行程什麼都不知道,也無裝備、睡袋,他們一再地說沒關係,沒問題,只要你走得動。看來他們對這趟行程好像成竹在胸。 我們在霧社多留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採買了一些罐頭食物、乾糧及其他用品後,我就興奮地跟著他們上路。
我完全不知道這個行程的細節,也不知中橫何時開工,何時完工通車,更不知所經地名及情況。上路後,他說我們至少要走兩天的上坡路程到大禹嶺,再接主線到天祥。 我急切地問,「晚上我們有地方住嗎?」,「沒問題,我們會睡在工寮裏。」「中橫完工通車了嗎?」 我問。「還沒呢,大概還要一、兩年吧。」我不敢再問了。晚上有地方睡,我就安心了。
這對朋友來自台南,喜歡爬山,跑野外。 第一、二天都是爬坡,把我累壞了,又不敢說,躺下去就睡著了。第三天越過了大禹嶺後,路程平坦多了。一路走來,我無法相信我所看到的景觀,台灣竟有這麼美麗的地方。 我也看到了幾段在進行的工程,看起來很多爆炸過的路段正在清理。 我很感激這對朋友都很照顧我, 怕我累,就把腳步放慢,休息吃東西。除了罐頭麵包外,有時還可在工寮的地方,與退伍老兵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到了第八天,我的腳力已不勝負荷;第九天是到達天祥的最後一段路。一大早,這對朋友為了趕路回家,先走一步,告訴我慢慢地循著路走,就會看到工程人員的工地帳棚,要我不要怕。 我依依目送他們離開後,就我一個人循路前進。 走了數個鐘頭後,我的腿肌已不聽話了,走下坡一步,我的腿就挺不住,整個身體就塌下來,動都動不了,有幾段下坡路,我就乾脆滑下去。 坐在地上,孤獨地在藍天青山,曠野無盡的大自然懷抱裡,孤寂渺小的感覺油然而生。 休休息息一步一步地慢走,終於看到遠方的帳棚,快到工地時,裡邊有人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樣子,都出來扶持著我到帳棚裡坐下。他們都在吃午餐,馬上拿出豆漿饅頭出來給我吃。 這是我平生享受到最好吃,也最感恩的一餐。
稍作休息後,我就搭了工程人員的便車,直奔花蓮公路局車站,經蘇花公路回台北。回到家裡,父母看到兩個星期不見蹤影的我,突然出現,有如重拾失去的兒子,又驚又喜又氣。我也看到不善表達感情的父親,眼中泛出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