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淡江英專五年制首次招生,對象是初中畢業生。成立於1950年的淡江英專三年制是國民黨來台後第一所私立高等教育院校,招生對象是高中畢業生。當時,民間對私立學校都認為是野雞學校,考不上國立、省立院校的學生才不得已應試,但因僧多粥少,想擠進淡江英專的學生還是比比皆是。我也在家人催促下,就去報考首度招生的五專,竟然高中,而且還在一百位考上的名單中,我還是名列前茅呢。
 
首屆淡江英專五年制設立時,我們的校舍不在英專三年制的校區裡。 我們教室及宿舍是暫借在淡江中學大門右側的一棟二樓木造建築,男生宿舍及教室幾乎相連,10位女同學住在另一棟宿舍的二樓,其餘90個男生都被集中在一間一樓10X15公尺,擺滿上下鋪的雙層床的大統艙內。教職員則被安排在方圓100公尺內的大小宿舍中。全體師生均須住校,白天上、下午都上課,晚上自習,簡陋餐廳就在教室旁邊,定時用餐。因為上課、生活幾乎都被「綁在一起」,一個月下來,我們都像是一家人一樣,無話不說。
 
淡江中學校園座落在淡水半山上,遠眺台灣海峽,近望觀音山,淡水河,周遭環境充滿自然人文、歷史的氣息。自淡水舊街尾經美麗哥德式的紅磚長老教會禮拜堂,循真理街一路爬上,行經文化小學、淡水國中、淡江中學、純德女中、牛津學院(真理大學),左轉至山下可達荷蘭人建造的紅毛城,後成為英國領事館。真理街左邊幾間西班牙式優雅的建築物及寬廣的草坪,是早期長老教會派來的女傳教士住宿的房子,昔稱姑娘房。這整個地區是我認為台灣北部最富歷史,最古老,最幽美,最優雅的生活及教育的環境。 由傳教士創辦的優質學校,素有「北有淡江中學、純德女中」,「南有長榮中學、長榮女中」之稱。 傍晚,在校園附近散步可以看到淡水夕陽西下的美景。 有機會在此優質的環境受教育是我莫大的幸福。
 
淡江英專校長居浩然有心辦好學校,特別引進密西根大學的英文實驗教材,還特地聘請了一位新婚的哈佛大學的畢業生 Jason Alter及一位華裔美籍的教員來台教學。因是實驗班的關係,我們不按正規的高中制式化的教學課程,不必修習三民主義,沒有軍事課,更無教官,既使國文、歷史、地理等課的教材都是使用授課老師自己編撰的講義,非教育部出版的教科書。這種開放式的教育方式,至少提供了我們開放的學習空間。
 
課程安排上,上午都是英文課,由 Mr. Alter負責授課。 這個實驗課程開始時,要求很多操練(drilling),每字,每句的發音,造句,對講都要不斷地重複練習,個人講一次,集體再重複。 同學的程度參差不齊,鬧出了很多的笑話。有一次,老師在提醒大家,第三人稱單數動詞必須加s,一位同學還自以為是地舉手發問,「那為什麼always後面要加s呢?」 對英文上課及下午的課程,老師、同學的互動,我有很愉快的回憶。晚上自習也很自由,老師不在時,狗屁倒灶的荒唐事在所難免。畢業後,每次與同學相聚時談到發生的事,我們都會哈哈大笑不止,回味無窮。
 
當時招收的百名學生,家庭背景五花八門,年齡也參差不齊。至少一半以上的同學都是富家子弟,或是來自地方勢力的家族。有的輟學多年,有的無校可讀,他們能夠被錄取進來,都是父母走後門關說送紅包的結果。有幾次,吃飯閒聊時,同學們甚至誇言比較誰的父母給的錢最少,而引以為傲。
 
第一學年後,我發現大部分的同學沒有唸書的意願,但他們社會經驗都十分豐富。有時週日,他們會邀我與好友陳明澤一起回台北到他們家裡鬼混。他們會以機車Vespa帶我們到處吃喝玩樂,找女朋友。兩學年下來,我經驗了當時很多一般初中生不可能經驗到的事物,看到了有錢有勢的家族花錢的行事作風,聽到了很多解決子女胡做非為,而行賄警察,法官消災的故事。我們這些寵壞的同學敢作敢為,有一次,他們獲知主任向餐廳老闆收回扣,要我們大家翻桌抗議,表達不滿餐廳的伙食,並包圍主任宿舍,要求改善。居浩然校長知悉後,不但不懲罰肇事的同學,即把主任解聘。當時大家正值年輕氣盛,調皮搗蛋的叛逆期,什麼傻事都做盡了。多少晚上自習課後回到宿舍,等到十點熄燈後,不少同學都會摸黑翻牆跑到淡水戲院看電影,或喝花酒。有一次,夜遊回來時,在文化小學轉彎空曠地,突然跳出三個彪型大漢,朝著其中一位同學圍毆他,別的同學也蜂擁而上,我個子小,不知所措。突然,我看到同學都突圍出來,要大家快跑。我也跟著他們快跑回學校。好在那些人也不再追趕,我們一一翻牆摸黑回宿舍,還好這次管理員尚未來查勤,一切平安無事。
 
兩年宿舍的生活,養成我們同學有如「幫派」般的團結與義氣。 即使考試時,我們也展現兄弟般的情誼。有一次,一個A同學完全抄襲隔桌B同學的考卷,第二天,老師一一唱名發回考卷,也大聲說出分數。B 同學得分95,A同學,61分。 A同學顯然不服,站起來說,「老師,為什麼B同學95分,我才61分呢?我和B同學的答案都是一樣啊!」全班都轟然大笑。儘管如此,第一學年下來,仍有約40個學生學期課業二分之一不及格為由,而被留級重念。很多留級的同學就乾脆不念了。
 
當時我是十六、七歲的小孩子,與學校脫節了一陣子,有了這個學習的機會,腦子裡也想好好讀書,不能再放蕩了。 關在校舍的兩年的密集英文訓練觸動了我對英文的興趣。這時兩位朋友陳明澤及陳崑堂讓我領悟到少年荒唐的無聊; 特別是陳崑堂啟示了我對英國文學及古典音樂的興趣。 陳崑堂虎尾鄉下人,大我三歲,從小自習成性,看了不少書,性格上較屬古怪型(eccentric)的人物,來到淡江時,他的英文程度大大超過了其他的同學。 隔鄰純德女中的校長陳泗治先生是著名的鋼琴演奏家,也是牧師。他住的一棟日式宿舍離我們的宿舍不遠。 幾乎每晚9時後,從陳泗治校長的宿舍就會傳來美妙的琴聲。 陳崑堂都會說出,這是蕭邦的作品,這是李斯特的作品,這是…,我們都在心中敬佩不已。 不僅文學、音樂的興趣,言談中,他也常常談到他的最愛,各種機器的構造,想要發明一種很有效率的農具。我向他學習了不少,除英文外,他那種為了興趣不屑現實的心態,也感染了我。陳明澤後來說他啟蒙了我們。
 
今天回想,我在淡江開始的兩年,顯然受到了不同的刺激,及啟蒙,或自我探索產生了挫折及煎熬,經過一段的自我掙扎,我茅塞頓開,好像解開了腦認知神經的死結。這時看什麼書,我都有看得懂的感覺,不像以前看書,都感到內容模糊不清,不知所云,無法理解。 這種感覺鼓舞了我對知性的熱情,觸動了我強烈的好奇心,啟動了我對知識的積極追求。在這段時期閱讀的書籍中,還記得的是,一套數本 Otto Jespersen著的「A Grammar of Modern English」,幾年內,我才斷斷續續地從頭看完。羅素的「西方哲學史」進一步系統性的啟發了我對哲學的興趣。另一本書名已忘了,是由美國人 Lafcadio Hearn,日名為小泉八雲所著一本有關日本怪事記。 他在日本一生的經歷深深地吸引了我。
 
前後五年在淡江英專的日子裡使我感覺,我在知性的發展,似有「脫胎換骨」(transformation)的感覺。特別最後三年時間, 因不住校的原因,同學都分散了,少有聯絡。 我孤獨默默地在家裡,收集、閱讀英文書籍,從英美小說,至非小說及哲學,無所不讀。陳明澤和我也看了不少電影,有時從早場,看到下午。我們從電影學習英文外,也從各種電影情節,學習到各種故事所表達人生、生命、生活中在知性、情感及道德上遭遇到的困境及複雜。 這時期,自我學習變成我的習慣,看的書都與課程無關,不在乎學校的課程或要求,不在乎考試的壓力。我真正地感受到閱讀各種知識的樂趣。
 
淡江五年英專的特殊教育讓我免於當時制式化高中教育的污染,我可以在一片無毒的白版上,自由地寫上了我獨立學習到以英文為主的各種知識。今天,我要感謝淡江英專五年制第一屆的教育方式(可惜只辦了三屆),給我自由開放學習的環境,使我能自由解放地思考、分析事理的真實,並做出獨立自主的判斷。 我也要感謝眾多不想讀書,但富有各種社會經驗的同學,讓我年少時,就淺嘗了台灣社會的黑白,及人生百態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