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在新加坡的某些街道上,抬頭是高大喬木撐開的綠蔭,平視是小喬木錯落的枝葉,低頭是灌木叢間細碎的花。樹不只一排,而是一層疊著一層;花開時節,粉的、白的、黃的、紫的,沿著馬路一路鋪展開去,偶爾還有蝴蝶從花間翩然而過。

這樣的街景,不只是為了悅目。它有一個樸素的名字,叫「自然通道」:一條為鳥與蝴蝶預留的路,讓牠們也能循著人的馬路,從一片綠地飛往另一片綠地。

新加坡國家公園局近日宣布,將在東部的白沙(Pasir Ris,又稱「巴西立」)市鎮分階段建設總長逾八公里的自然通道,並依各路段的周邊環境,搭配粉白、黃紫等不同色系的花木。從種樹遮蔭、守護生態,到為街道添上色彩,這項計畫像一條細線,串起這座城市六十多年來與樹木相伴的歲月。

一棵樹的起點

故事要從1963年說起。那一年,新加坡展開全國植樹運動;1967年提出「花園城市」,2011年推進為「花園中的城市」,2020年再轉向「自然中的城市」。名稱幾經更迭,做法卻始終如一:把樹木與綠地看得和道路、水電同樣重要,在城市還停留在藍圖上的時候,就先為它們留好位置。

六十多年過去,當年的樹苗早已亭亭如蓋。如今,新加坡有超過四成的土地為綠意所覆蓋,政府管理的公園超過400座。2020年啟動的「百萬樹木運動」,目標是在2030年前與民眾一起多種100萬棵樹,至今不到六年已種下約88.7萬棵。

讓城市成為一座生態系

「自然中的城市」與過去最大的不同,在於綠地不再只是人的後花園。這個願景主張,城市本身就該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公園與綠帶既供居民休憩,也是本地鳥類、昆蟲與其他野生動物棲身的家,人與自然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

推動這次轉向的,還有氣候變遷。面對日益炎熱的天氣、愈來愈猛的暴雨與上升的海平面,新加坡更倚重「以自然為本」的解方:讓樹木與綠地涵養和淨化水源、清新空氣、為街道降溫,默默增添城市面對極端氣候的韌性。

為野生動物搭一座橋

然而,新加坡的四處自然保護區與眾多公園散落各處,像一座座綠色的孤島,動物往來不易。武吉知馬與中央集水區這兩處保護區,原本林木相連,1986年因興建武吉知馬高速公路而被一分為二。

2013年,一座生態橋橫跨高速公路,把兩片森林重新縫合。此後,果子狸、體型只有兔子大小的鼷鹿、穿山甲、獼猴與藍耳翠鳥等動物陸續踏上這座橋。對族群原本就小的物種來說,棲地相連,基因得以交流,族群也更能延續。

也有了歸來的故事。冠斑犀鳥一度在新加坡消失近半個世紀,後來在人工巢箱的協助下重新築巢;如今在植物園與部分住宅區,都能看見牠們掠過樹梢的身影。

把森林的層次搬到路旁

一座橋只能連起兩個地方;遍布全島、總長約3,500公里的道路,才是一張更大的網。自然通道就是在選定的道路旁,以多層次的原生植栽重現森林的結構。傳統的行道樹多半只有一層高大喬木;自然通道則向熱帶雨林學習,由高而低分為湧現層、林冠層、林下層與灌木層,並優先選用會開花、會結果的樹種。

其中的道理很溫柔:不少蝴蝶與小型鳥類飛不高。只有高聳的樹冠,牠們無處覓食,也無處歇腳;補上中、低層的枝葉與花果,牠們才能一站接著一站,沿著道路在公園與保護區之間往返。

改變是看得見的。初步調查顯示,一條道路在改造前只記錄到五個物種,不到兩年後增加到13個。

這張網仍在一針一線地織。自然通道約四年前為49條、190公里,至2026年8月已增至57條、260公里,目標是在2030年達到300公里。白沙的新路段,正是其中新添的幾針。

為街道添上色彩

白沙計畫的別致之處,是讓花木的顏色與土地對話。靠海的路段以粉色與白色為主,像浪花,也像晚霞;沿河的路段以黃色與紫色為主,與水光相映;銜接兩者的道路,則由紫色緩緩過渡為粉色。市鎮入口採白色與銀色調,呼應「Pasir Ris」在馬來語中的原意——白沙。其中1.7公里已於2024年完成,其餘路段自本月起陸續動工。

白沙市鎮銜接路段構想圖:植栽由紫色漸變為粉色。 圖:翻攝自Chen-yuan Tung臉書

這些花木不只是妝點。當局也將栽種能吸引鳥類與蝴蝶的蜜源與寄主植物,街道變美的同時,野生動物也多了一處覓食的地方;居民同樣受邀參與種植,親手照顧家門前的那一抹綠意。

白沙市鎮河畔路段構想圖:以黃、紫色系呈現河畔景觀。 圖:翻攝自Chen-yuan Tung臉書

從一棵樹,到一座橋,再到一條條有顏色的街道,行道樹在這座城市裡承載的心意愈來愈多:為行人遮一片蔭,為街景添一筆色,也為鳥與蝴蝶,留一條回家的路。花開成路,蝶舞成廊,大抵就是這樣的光景。

作者:童振源博士,現為我國駐新加坡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