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的床頭書，竟然是莎士比亞與《紅樓夢》。據《遠見雜誌》2024年12月1日的報導，他推薦這兩部文學經典，原因在於它們對人性的深刻描寫。他在九十歲生日派對上，也曾引用莎士比亞《亨利四世》的名句：「Uneasy lies the head that wears a crown.」戴著皇冠的人，難以安枕。這位開創台灣半導體產業新局的企業家，從文學中體會到領導者責任之重。
這幾天，台灣網路上關於某AI GPU 技術領袖的迷因與二創層出不窮。與其再添一則娛樂性的諷刺，我更想暫時離開網路的喧囂，回到四百年前的丹麥王宮。畢竟，即使是引領人工智慧革命的科技巨擘，也無法免除身為人的道德責任。倘若奧特曼帶著 ChatGPT 走進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會發生什麼事？
故事中，哈姆雷特的父親化為幽靈，告訴他自己遭弟弟克勞狄斯謀殺。王子卻無法確定幽靈是否可信，也不知復仇是否正當。此時，奧特曼打開筆記型電腦，向王子介紹 ChatGPT：「殿下，這是您真正的『無限妙語之友』（a fellow of infinite jest）！」哈姆雷特一愣：這不是我對昔日宮廷弄臣約里克（Yorick）的稱呼嗎？
王子迫不及待地詢問 AI：我應該怎麼做？ChatGPT 提議從結果論、義務論、德行倫理學與基督教道德神學等角度分析。哈姆雷特嘆道：「天啊！我已經花了三幕在思考這些問題！」奧特曼建議他試用更強的推理模型。王子卻希望，機器能少給他幾個猶豫的理由。
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哈姆雷特發現 ChatGPT 讀過莎士比亞的劇本，竟然知道他的一生。他問母親是否會死，奧菲莉亞能否倖存，最後問及自己的命運。ChatGPT 告訴他，在原著中，他們都將死去。王子終於掌握了原先苦苦追尋的資訊，卻依然不知道自己應當如何行動。
機器可以提供不同的選項：殺死叔父、揭露罪行、離開丹麥，甚至放棄復仇。但哪一條路才是正義之路？即使王子明白自己應當做什麼，他是否有勇氣付諸行動，並承擔後果？再多的資訊，也無法取代一個人的道德責任、主體性與意志。
莎士比亞筆下的克勞狄斯，或許更能說明這一點。他曾試圖祈禱，深知自己犯下謀殺的罪行，卻不願放棄犯罪所得的王位與利益。他缺乏的不是資訊，而是悔改的意志。即使給他一台算力更強的電腦，也未必能解決良知與慾望之間的衝突。聰明與善良，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至於奧菲莉亞，假如她擁有一個永遠耐心的 AI 伴侶，或許能獲得一些安慰。但機器能讓哈姆雷特真正聽見她的心聲嗎？這讓我想起此前寫過的《紅樓夢》寓言：AI 可以給黛玉無限 Token，卻給不了她更多春天。
讓我們再回到丹麥王宮。夜深了，奧特曼準備離去。哈姆雷特手捧約里克的骷髏，問道：「你說你的機器能講無限個笑話，可是約里克曾無數次把我背在背上。為什麼我願意用這一切，換回與他共度的另一個下午？」奧特曼望著骷髏，再望著發光的螢幕，一時無言。
沉默良久，這位矽谷的解決方案工程師再次嘗試：「殿下，ChatGPT 知道您的過去、未來，甚至最後一句台詞。」王子問：「但它能替我決定，我應該成為怎樣的人嗎？如果我選錯了，它能替我承擔後果嗎？」機器回答：「不能，殿下。」
哈姆雷特關上電腦：「你知道我的故事如何結束，但必須活過這個故事的人，是我。」
在 AI 時代，醫師可以借助機器診斷，工程師可以借助機器設計，企業領導者可以借助機器決策。然而，資訊不等於良知，預測不等於判斷，建議不等於道德責任。科技愈進步，我們愈需要分辨這些差異。張忠謀的兩本床頭書提醒我們：即使算力不斷提升，人性仍值得我們一讀再讀。
莎士比亞曾問：「生存，還是毀滅？」四百年後，我想讓哈姆雷特再問一次：「做哈姆雷特，還是不做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 Hamlet.）這不是一道 AI 能替他回答的問題，而是他必須親自活出的人生。
參考資料：《遠見雜誌》，魏鑫陽，〈張忠謀的床頭書，竟是莎士比亞與《紅樓夢》〉，2024/12/01。
作者：數位楠，曾經是一個被電腦科學分心的物理學生，如今仍在尋找：在 AI 時代，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