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一個頑皮的念頭:如果 OpenAI 的奧特曼帶著 ChatGPT 走進大觀園,遇上林黛玉、王熙鳳、劉姥姥和賈寶玉,會鬧出什麼故事?沒想到,這場思想實驗先成了一篇評論,後來又長出四回章回小說。如今,我想在故事還有餘味時停筆,寫下這篇後記。
序章從一個問題開始:假使大觀園人人獲得終身免費、無限的 AI tokens,黛玉會高興嗎?她所缺的,恐怕不是詩句,而是更多的春天。第一百二十一回,黛玉與寶釵談時間和詩;第一百二十二回,探春與鳳姐追問改革和責任;第一百二十三回,劉姥姥提醒奧特曼,客戶不是抽象的需求,而是有難處、有牽掛的人。

到了第一百二十四回,故事忽然反轉。原本厭倦仕途、甚至想離開紅塵的寶玉,看見機器頃刻寫出八股文,卻沒有因此放棄讀書。他反而想弄明白:機器為何能如此聰明?人又為何值得親自求知?於是,這位最不熱衷功名的公子,竟打算去 OpenAI 應徵研究員。故事末了,他只說:「那便好。我去試試。」

寫到這裡,我想先感謝一位已經離世的老師——我在香港讀中學時的中文老師黃志明老師。

當年,黃老師帶領我們讀司馬遷的《史記》,其中包括〈廉頗藺相如列傳〉及 〈信陵君救趙〉,也教我們閱讀其他古文。那時候,我開始好奇:能寫出這些人物故事的司馬遷,究竟是一位怎樣的歷史學家?這份好奇沒有隨著中學畢業而消失。多年以後,我讀到他那句令我久久不能忘懷的話:「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沒想到,幾十年後,我竟會在《AI紅樓夢》裡,讓賈寶玉帶著這句話去探索智能與人類的關係。

說來有趣,我當年香港中學會考的中文科並沒有考到 A。至於究竟拿到什麼等級,就不必在這裡公開了。但我從來沒有因此失去對中文的興趣。如今再回頭看,這份興趣,比當年成績單上的任何一個英文字母都重要。

老師於 2024 年離世,已無法讀到今天的《AI紅樓夢》。但他當年在課堂上播下的種子,竟在幾十年後,以連我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方式繼續生長。謝謝黃志明老師。科技可以改變我們寫作的方法;而一位好老師,卻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改變了我們想寫什麼。

這裡也應當坦白一件事:這幾回《AI紅樓夢》,正是在 AI 協助下完成的。各回的人物安排、核心問題,以及大部分章回標題的對偶句,主要由我構思;標題往往先替故事定下方向,例如「賈探春興利論改革,王熙鳳追責問智能」。寫作時,我再與 ChatGPT 反覆討論情節、對白、典故和節奏。尤其每回末尾的七言絕句,大部分由 ChatGPT 起草,再經我挑選、修改。

我很感謝 ChatGPT 的幫忙。它有時提出令人驚喜的呼應,例如讓青埂峰下的頑石,聽見「Touch the Sky」便彷彿想起「補天」。但它也偶爾太熱心,急著把笑話和伏筆解釋清楚。這時,作者只好請它少說兩句:留一點空白給讀者,總比什麼都交代明白有趣。也要特別感謝 Grok 擔任這幾篇稿件的評論者,從人物性格、轉折節奏到議論的分寸,提出不少值得斟酌的意見。AI 不只參與起草,也參與挑錯;至於哪些建議要採納,仍由作者決定。

也要謝謝 Newtalk 編輯團隊,為系列文章製作精美的 AI 生成配圖。於是出現一個頗為弔詭的景象:我用 AI 協助寫作,反思 AI;編輯又用 AI 繪圖,替這場反思增添色彩。這不是要證明 AI 無所不能,更不是宣稱人類無可取代。工具確實擴大了創作能力;至於為何而寫、寫到哪裡、何時該停,仍要有人自己拿主意。

原本,我也想讓金陵十二釵逐一登場。史湘雲可以聯詩,妙玉可以品評機器的俗氣,惜春或許會追問永不衰老的智能。然而,想到後來,我決定不再為了湊齊人物而繼續寫。四回已說完我最想說的話;「還能生成」不等於「還值得生成」。

說到未完,便想起張愛玲在《紅樓夢魘》中提到的三恨:鰣魚多刺、海棠無香、紅樓夢未完。前兩恨原是前人之說,她把第三恨接了上去。AI 大概不能讓鰣魚天生無刺,也不能叫海棠照提示詞開出香氣;但第三恨,至少多了一種新玩法。它不能替曹雪芹找回未寫定的原稿,卻能陪我們想像尚未登場的人物,會如何回應今日的世界。

所以,故事寫到這裡,我想把筆交給讀者。請選一位你喜歡的《紅樓夢》人物,先想一個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再邀請 AI 一起寫。別只叫機器把十二釵的名單填滿;試著寫出你自己的觀察,甚至寫出比我更好的故事。說不定,連張愛玲看了,也要嫉妒你的文采。

寫作之初,唯恐無人閱讀;寫到最後,卻開始擔心人人動筆,冒出許多新作家與《紅樓夢》續本。倘若真有那一天,數位楠恐怕只好再請 半導體 幫忙閱讀了。

至於讀者要不要試試?我想借寶玉的話作結:「那便好。我去試試。」

延伸閱讀

序章

第一百二十三回

第一百二十四回

〈別只問聊天機器人,你可以親手觸摸天空!〉

作者:數位楠,曾經是一個被電腦科學分心的物理學生,如今仍在尋找:在 AI 時代,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