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知名主持人蔡康永近日因出席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的競選總部成立活動,引發中國輿論批評;事後,蔡康永在微博發文強調「我一直希望兩岸友好來往,我沒有支持過台獨」,並解釋參與不同政治人物的活動,是為了蒐集訪談資訊、進行觀察。

即使他隨後也出席國民黨台北市長參選人蔣萬安的競選活動,仍未能平息中國方面的質疑;嗣後,國台辦發言人陳斌華更公開表示,希望台灣演藝界人士都以做「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並強調涉及國家主權、安全與發展利益的問題,不存在任何模糊空間。這番話看似是在呼籲兩岸文化交流,實際上卻暴露了中共對台灣藝人的政治要求,赴中發展不只是商業選擇,更被附加了政治認同與立場表態的條件。

出席一場競選活動 為何必須向中國政治表忠?

蔡康永出席一場台灣民主社會中的政治活動,原本就是公民社會正常運作的一部分,無論參與者支持哪一位候選人,或只是基於工作需求觀察不同政治人物,都不應因此被要求向另一個政治權力中心交代,更不應被迫透過公開聲明,證明自己沒有觸犯中共所設定的政治紅線。

問題在於,中共始終將台灣問題納入其主權敘事,並試圖把這套敘事延伸到台灣社會的日常生活與文化產業。對北京而言,台灣藝人的影響力不只具有商業價值,也具有政治宣傳的潛在用途,當藝人在中國擁有演出、代言、節目製作或商業合作機會,其個人言行便可能被放進中共的政治審查框架,甚至成為民族主義輿論施壓的對象。

這也說明,所謂「支持兩岸交流」,並不等於必須接受中共對兩岸關係的政治定義;希望兩岸友好往來,更不代表必須認同北京所主張的「一中原則」或接受台灣必須走向統一的政治前提。

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蔡康永究竟支持哪一位台北市長候選人,而是為什麼一位台灣藝人在台灣參與公開政治活動,竟可能因此被要求向中國市場交代自己的政治立場。顯然,中共對待赴中發展的台灣人,將商業合作視為「政治表態」的隱形門檻,那麼文化交流便已不再只是文化交流,而是權力介入個人自由的延伸。

「沒有支持過台獨」背後 凸顯台藝人赴中的政治枷鎖

蔡康永的公開聲明,最值得注意的並不只是「我沒有支持過台獨」,而是他在文章最後提到:「即使緣分已告一段落」,仍感謝所有曾經讓他被看見、被聽見的人。

這段文字究竟是否意味著他已經做好與部分中國市場合作關係告別的準備,外界無法僅憑文字斷言;然而,從整體事件來看,蔡康永必須公開解釋自己的工作習慣、澄清政治立場,甚至向合作方及曾經支持他的民眾致歉,已經充分呈現台灣藝人面對中國市場時的結構性困境。

在台灣,藝人可以參與不同政黨的活動,可以訪問不同政治立場的人物,也可以透過公開言論表達自己的觀點,這些行為受到民主制度與言論自由的保障,社會固然可以批評,卻不應由某個政治權力決定誰有資格發言、誰必須道歉。

但在中國市場,政治紅線並不完全取決於法律條文,也可能隨著中共政治需求、官方宣傳方向與網路民族主義情緒而變動;換言之,今天可能因為一場競選活動遭到質疑,明天也可能因為一句談論台灣主體性的言論、一張照片、一則社群貼文,甚至與特定人士的互動,而被貼上政治標籤,甚至需要「道歉」。

更值得警惕的是,中共不必每次都親自出面封殺,當官方釋出政治訊號,網路輿論便可能接續發動攻擊,進而讓經紀公司、品牌商、節目製作單位及商業合作夥伴自行評估風險;即使沒有正式禁令,藝人也可能因為擔心失去市場而自我審查。這種由官方政治立場、民族主義輿論與商業利益共同形成的壓力,正是威權體制影響文化工作者的重要方式,而這就是中國!

因此,蔡康永事件不應被簡化為個別藝人的公關危機,而應被視為台灣演藝圈重新評估中國市場風險的警訊。

過去,部分藝人可能認為,只要不直接碰觸政治議題,就能在台灣的民主社會與中國的威權市場之間維持模糊空間;然而,當北京不斷要求台灣藝人以「中國人」身分自我定位,並將這種政治認同延伸到工作與商業合作,模糊空間便會持續縮小。即使刻意避免政治表態,也未必能確保自身不被捲入政治爭議。

更何況中國經濟成長面臨壓力,市場競爭、消費需求與商業回報的不確定性也值得重新評估;當市場收益未必能夠抵銷政治風險,台灣藝人就必須思考,為了維持中國市場的商業機會,是否值得承擔言論受限、形象受損,甚至被迫公開表態的代價?

蔡康永事件可能產生的示範效果,正在於讓更多演藝工作者理解,赴中發展並不是單純增加一個市場,而是必須把政治風險納入職涯規劃。試想前往中國發展,市場要求工作者卻是要證明政治忠誠,那麼離開或降低對該市場的依賴,也就不再只是商業選項,而可能成為維護個人專業自主的必要考量。

台灣民主容納不同立場 中國威權要求絕對服從

蔡康永事件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再次凸顯台灣與中國之間的政治制度及社會價值差異。蔡康永先後出席沈伯洋與蔣萬安的競選活動,恰恰反映台灣民主社會的多元性,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不是要求所有人支持同一個政黨,也不是禁止公眾人物接觸不同政治立場,而是允許不同意見公開競爭,並由選民在制度內作出選擇。

沈伯洋與蔣萬安分屬不同政治陣營,兩人的政治主張也存在差異,但在台灣,藝人出席任何一方的活動,本身都不應成為接受外部政治審查的理由,即使社會對其選擇有所批評,也應回到台灣自身的公共討論,而不是由北京決定其言行是否符合政治標準。

反觀在中國,中共表面上強調歡迎台灣藝人赴中發展、支持兩岸文化交流,實際上卻又要求藝人在涉及台灣政治的議題上遵守特定立場;這種矛盾正說明,北京所期待的交流,並不是完全尊重差異的平等互動,而是希望透過市場利益與政治壓力,逐步將台灣藝人的言行納入其政治敘事。

所謂「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看似是一種身分認同的倡議,實際上卻隱含了要求台灣藝人接受中共政治框架的意味;可以這麼說,北京以自身對國家、主權與統一的定義,要求台灣藝人調整言論與行為,文化交流便可能淪為政治認同的測試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刻意放任民族主義輿論發酵,往往能夠在不必立即採取正式制裁的情況下,形成足以影響藝人職涯與商業合作的壓力;這不只會讓台灣藝人更加謹慎,也可能使其他文化工作者因擔心遭到波及,而逐漸縮減公共表達的空間。長期而言,這種寒蟬效應將侵蝕兩岸文化交流原本應有的互信,反而加深台灣社會對中國威權體制的疑慮。

台灣藝人赴中發展所面對的問題,不是所有人都應該拒絕中國市場,而是每個人都應有充分資訊,在不受政治脅迫的情況下作出選擇;換言之,演藝產業、經紀公司與商業合作夥伴,也應將政治風險、收入來源過度集中及言論自主受限等因素納入評估,避免將職涯與經營命脈押注在單一市場之上。

蔡康永事件所揭示的,不只是個別藝人的兩難,更是台灣文化工作者在民主自由與威權市場之間,必須面對的現實考驗。

當中國市場的入場條件逐漸從專業能力與商業表現,轉向政治立場與身分認同,台灣藝人就必須重新思考市場的真正價值,一個必須以政治表忠換取工作機會的市場,再大,也不代表值得無條件依賴。

真正健康的兩岸交流,應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互惠與保障個人自由的基礎上,而不是要求台灣藝人以自我審查換取商業利益。台灣民主的價值,正是在於每個人可以有不同的政治立場,不必因為參與一場活動,就向另一個政權證明自己的忠誠。

如果北京始終無法接受台灣社會的多元與民主,卻又期待台灣藝人持續投入中國市場,那麼問題就不在台灣藝人是否懂得避開政治,而在中共是否願意停止將文化交流當成政治控制的工具,這才是蔡康永事件留給台灣演藝圈,也是留給兩岸關係最值得深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