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巴西恢復總統直選以來，第一輪第二名的人，從來沒有在決選翻盤過。10 月 4 日第一輪，弗拉維奧領先魯拉大約 222 萬票。但在三個禮拜後，10 月 25 日決選，魯拉 6,426 萬票，51.79%；弗拉維奧 5,983 萬票，48.21%。魯拉反贏了 443 萬票。決選時 80 歲的魯拉，成為巴西史上第一個拿下第四任期的總統。

怎麼翻過來的？第一，投票率。決選比第一輪多了 295 萬人去投票，空白票和廢票少了 182 萬張。第二，被淘汰的候選人的 930 萬票。魯拉決選比第一輪多拿 1,037 萬票，弗拉維奧只多了 372 萬。

魯拉贏了選舉。但是，棋還沒下完。

我們來算一筆帳：中國是巴西的提款機，美國是巴西的葉克膜。提款機給的是現金，葉克膜給的是命。魯拉保住了提款機，他離得開葉克膜嗎？

先把帳攤開。第一輪棄權率 21.08%，決選降到 19.22%，巴西媒體說這是史上第二輪棄權率降幅最大的一次。《環球報》說，這是魯拉勝選的「決定性因素之一」。

第一輪被淘汰的人，票去了哪裡？這一段要特別說清楚：這是民調，不是開票結果。Quaest 民調公司 10 月 21 日的調查：第三名庫里的選民，48% 投魯拉、33% 投弗拉維奧；凱亞多的選民，57% 投弗拉維奧；雷南的選民，51% 投弗拉維奧。第一輪沒投票、或投空白廢票的人，40% 投魯拉、36% 投弗拉維奧。

看地圖，巴西一樣分裂。東北部是魯拉的天下：巴伊亞 71%、皮奧伊 76%。聖保羅、南部、中西部農業州投給弗拉維奧。真正的關鍵是米納斯吉拉斯：第一輪弗拉維奧 48.43% 領先魯拉 43.33%，決選魯拉 50.42% 險勝翻盤。

魯拉陣營在第一輪後換掉競選團隊，主打網路動員；政府調高家庭補助金、推出債務減免、壓住油價。

投票當天還出了一件大事。巴西時間下午 5 點過後，也就是美東下午 4 點左右，最高法院大法官扎寧——他以前是魯拉的律師——應魯拉陣營聲請，下令投票延長兩個小時到晚上 7 點，理由是一些城市減少公車班次。弗拉維奧陣營其實也聲請過，以暴雨為由，要求聖保羅、巴拉那、聖卡塔琳娜 17 個城市延長。後來延長只適用於當時還開著的投票所。

高等選舉法院院長努內斯・馬爾克斯照辦了，但是公開批評這個決定；他同時強調：「Não é uma crítica à decisão judicial」——這不是對司法判決的批評。所以沒有任何選票被宣告無效，選舉法院也沒有裁定最高法院無權。

弗拉維奧不認輸。美東 10/25 晚間，他在巴西利亞說：「不可能承認這個選舉結果」。但是最高法院院長、選舉法院院長、參議院議長、眾議院議長，都已經承認結果。

川普怎麼看？第一輪結束隔天，他說：

"Well, it's a big victory -- close, but very, very big victory. Amazing actually."「這是一場大勝——很接近，但是非常、非常大的勝利。其實很驚人。」

決選之後隔天，美東時間 10 月 26 日下午，他飛往密西西比之前對記者說：

"It looked like another rigged election, frankly."「老實說，看起來又是一場做票的選舉。」

阿根廷總統米雷的反應則是不僅在選前罵魯拉是「左派小偷」。開票當晚，他沒有祝賀，只在 X 上轉貼一篇說魯拉想靠延長投票「偷走選舉」的文章。相對的，巴拉圭、玻利維亞、巴拿馬這些右派總統都已經祝賀。

北京呢？新華社 10 月 26 日一早發了快訊，報導魯拉連任。

提款機——中國給了什麼、拿走什麼

一組數字：2025 年，巴西對中國順差 291 億美元，對美國逆差 75 億美元。中國是巴西的提款機，美國是巴西的葉克膜。提款機給的是現金，葉克膜給的是命。

巴西賣給中國黃豆、原油、鐵礦砂；從美國買的是引擎、燃料、飛機零件。對美國的逆差不是虧本，是付錢買命。

魯拉一贏，市場馬上用腳投票。在東京證券交易所（TSE）掛牌、最著名且最具代表性的巴西 ETF 是由野村資產管理（Nomura Asset Management）發行的（東京交易所股票代號：1325），東京時間 10 月 26 日上午 11 點 06 分——也就是美東 10 月 25 日晚上 10 點 06 分——比上週五收盤跌了 13.8%，這是盤中數字。

美東時間 10 月 26 日星期一，這是巴西選後第一個交易日。聖保羅股市，一天跌了 13.88%，是 2020 年 3 月疫情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盤中一度跌超過 17%。B3 交易所一開盤就啟動熔斷，暫停交易 30 分鐘，這是六年多來第一次。76 檔成分股，68 檔收黑。

匯市一樣。美元兌巴西幣收在 5.40，一天漲了 8.21%，是 1999 年以來最大的單日漲幅；前一個交易日 10 月 23 日，還在 4.99。

為什麼？市場原本押的是弗拉維歐·波索納洛。結果魯拉連任，得票 51.79%。市場擔心的是財政紀律。UBS 的看法是，政府要先拿出具體的財政緊縮措施，市場才會回頭。

魯拉親中，所以中國這部提款機可能保住了，但是市場的錢很理智，會用腳投票。魯拉贏了選舉，但川普的圍棋還沒下完。市場不站在魯拉與習近平那一邊。

黃豆、原油、鐵礦砂，三樣占巴西對中國出口 77% 以上。中國買走ㄒ巴西七成的黃豆出口、一半的出口原油。2025 年中資在巴西投資 61 億美元，但宣布的金額只落實了 54%。錢領出來，又被賺回去：巴西每四塊錢的進口，就有一塊錢付給了中國，第一名是電動車和油電車。

還有一件事很多人不知道：2024 年 11 月 20 日習近平國事訪問巴西，簽了 37 項協議，但是巴西沒有簽「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雙方改簽的是一份「對接」計畫，把一帶一路跟巴西自己的基建、新工業、生態轉型、南美整合計畫「對接」。提款機可以用，但巴西不入會。

而且下面這些，全部是魯拉政府自己做的。巴西進口的軋延鋼，63.7% 來自中國；今年 2 月，巴西對中國冷軋鋼和鍍鋅鋼課五年反傾銷稅。進口電動車關稅升到 35%。太陽能板進口稅從 9.6% 提高到 25%。2024 年 12 月，勞動檢察署在比亞迪工地救出 163 名在「類奴役」條件下工作的中國工人。

巴西賣大宗物資的錢也沒有流到人民手上：最富有的 1%，平均收入是最窮一半人口的 30.5 倍。巴西賣的是土地、礦和油，換回來的是中國的車、農藥和太陽能板。

葉克膜——魯拉還是離不開美國

再看葉克膜。2025 年巴西對美國出口 377 億美元，進口 452 億美元，逆差 75 億美元，連續第 17 年。巴西兩到三成的柴油靠進口，去年下半年美國一度是巴西最大的柴油供應國。巴西的驕傲 Embraer巴西航空工業公司，E2 客機用的是普惠引擎、Honeywell 美國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航電。

很多人說金磚要搞一個貨幣取代美元。魯拉自己怎麼說？今年 2 月 20 日他接受《今日印度》專訪說：「沒有創造金磚貨幣的提案，金磚內部也沒有這個討論。」他說美元是世界上最強的貨幣，這個體系不可能一夜之間改變。他主張的是兩國之間用本幣貿易，不是拿金磚貨幣取代美元。

AI 和雲端也是。微軟宣布三年在巴西投資 147 億巴西幣，核心目標：加速巴西的 AI 經濟發展。

關鍵項目：擴建其在聖保羅州的微軟雲端與 AI 基礎設施（如 Azure 區域資料中心）。

推動名為「Conecta Mais Brasil」的大規模培訓計畫，預計在 3 年內為 500 萬名巴西民眾提供 AI 技能培訓，解決當地的數位人才荒。

AWS 宣布到 2034 年投資 101 億巴西幣。

AWS （亞馬遜網路服務）則採取長線佈局、穩定扎根的馬拉松式策略，著重於基礎設施的長期維運。

投資金額與時程：預計到 2034 年前投入 101 億巴西幣（約合 18 億美元）。

核心目標：滿足拉美市場對雲端運算與生成式 AI 長期增長的數據需求。

晶片、雲端、資料中心都在美國這一邊。誰當巴西總統都一樣，要跟上，只能跟著美國走。

魯拉第四任期的第一個問題，是美國的關稅。美國對巴西的 301 條款 25% 關稅，今年 7 月 22 日生效，稀土、牛肉、咖啡、民航機豁免。巴西手上最大的牌是稀土，儲量世界第二。魯拉今年 2 月拒絕加入華府的關鍵礦產聯盟。

對照一下川普怎麼對待阿根廷。去年 10 月 14 日，米雷到白宮，川普當面說：

"If he loses, we are not going to be generous with Argentina."「如果他輸了，我們對阿根廷就不會慷慨。」

所以川普對巴西會慷慨嗎？依我看，川普這次會冷處理巴西：301 關稅不鬆，稀土談判拖著。我認為他不會像威脅阿根廷那樣公開懲罰巴西，因為他在決選前就刻意保持距離，只說「我們在看」。在我看來，11 月 18 到 19 日深圳 APEC 之前，他會把巴西放在桌邊，當成跟習近平談稀土時的背景壓力。

圍棋收官——魯拉不是習近平的子

美國昆西研究所 9 月的報告說，不論誰執政，巴西都會抗拒當美國的從屬，美國越施壓，巴西越靠向北京，他們叫做「三角操作陷阱」。魯拉連任，昆西說對了一半。漏掉的另一半是：巴西防中國的動作，是巴西自己做的。

用圍棋來看。很多人以為魯拉贏了，就是習近平在拉丁美洲多了一顆子。我不這樣看。魯拉不是習近平的子：他不簽一帶一路，對中國鋼鐵課反傾銷稅，對比亞迪提高關稅，「金磚貨幣」他也說沒有這回事。

在我看來，川普要堵的不是魯拉這顆子，而是這片棋的「氣」。第一口氣是市場；第二口氣是金融，也就是美元：巴西的貿易、借貸、外匯準備，離不開美元。第三口氣是科技和安全：晶片、雲端、AI、引擎、航電，都在美國手上。

我即將出版的新書《武器去核》第八章寫到：如果巴西也跟著由左向右轉，習近平在拉丁美洲還剩下什麼？巴西這次沒有轉。所以習近平在拉美的灘頭堡還在，但灘頭堡的氣，握在別人手裡。

中國是提款機，美國是葉克膜。魯拉贏了選舉，但是棋還沒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