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財政部與數字事務部19日召開緊急會議,召集了包括 Vinted、Leboncoin、Amazon、eBay 等主要在線轉售平台,以及 Meta 和 TikTok 等社交媒體巨頭,對這些跨國企業發出嚴厲要求,必須立即下架所有涉嫌週末暴動的搶劫贓物,並與執法部門展開深度數據合作。

這項罕見的閃電行動,源於17日因抗議生活成本和財政預算案引發的全國性大規模暴動。全法至少有 3000 家商店遭到洗劫,包括路易威登(LV)、勞力士(Rolex)、絲芙蘭(Sephora)等奢侈品與化妝品旗艦店,以及大量電子遊戲、運動品牌的實體店。空前的洗劫規模造成高達數億歐元的直接經濟損失。

然而,更令當局震驚的是,暴亂剛結束,大批贓物便以驚人的速度湧入二手電商與社交平台。

「搶劫者奪取商品只是犯罪鏈條的第一步。」在現代數位經濟中,手機、電子產品、高檔服飾與精品等高價值且容易轉售的物品,只要能迅速透過網路平台脫手,便能在數小時內轉化為現金。這種高效變現能力,客觀上成為街頭犯罪源源不絕的「經濟誘因」。

在此次事件中,數位平台的便利性被犯罪分子惡用到了極致。暴亂結束不到 24 小時,Vinted、Leboncoin 等平台上就出現了大量行為異常的商品刊登,成批全新的專櫃化妝品、整袋未拆封的最新款智慧手機,還有明顯帶有實體店防盜扣的球衣。這些「零元購」開出的拍賣價,都比正統店家便宜,因此吸引不少網友的關心或購買。

部分犯罪分子更氣焰囂張,直接在 TikTok 上發布短影音,公開炫耀剛搶來的勞力士手錶等「戰利品」,並暗示可以私訊議價;法國電競俱樂部 Team Vitality《反恐精英》銀色獎盃,也在 eBay 上標價1250歐元拍賣。這些疑似贓物以遠低於市場價、整批出售或其他極度可疑的方式在網路上招徠買家,許多賣家更要求買家透過 Snapchat 私下聯繫,以規避平台的審查機制。電商平台與社交媒體,顯然已成為現代社會動亂後,犯罪分子將贓物快速變現的主要管道,犯罪鏈條的數位化,使得線下洗劫與線上變現無縫對接。

面對搶劫現場之外,出現第二個犯罪現場。法國政府的因應這場「數字化」犯罪的措施,是從街頭追捕到「追責平台」,反映出治安治理思維的重要轉變。

傳統的治安工作通常著重於現場的警察部署、逮捕現行犯,以及事後的司法追訴。然而,當商品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被拍照、刊登、出售並透過不同帳號轉手時,單純加強街頭警力已無法有效阻止犯罪所得的流通。

因此,政府將目光轉向了讓犯罪所得得以變現的數位交易管道,試圖從銷贓環節切斷犯罪的經濟利益。

由數位事務部長勒埃南夫(Anne Le Hénanff)與商業部長帕潘(Serge Papin)共同主導的跨部會聯合約談,除了經濟部外,內政部和司法部的代表也集體出席,顯示政府不再將網絡銷贓視為單純的市場經濟秩序問題,而是提升到了國家安全與司法追逃的最高層面。

兩位部長在社群平台上公開發出強硬警告,對平台施加巨大的政治與法律壓力,強調「此類行為不會不受懲罰,我們不會放過」。政府藉此迫使平台在法律邊界之內,承擔起更主動的審查義務,而非單純實施過去收到通知才下架的「避風港原則」,「線下違法,線上同樣違法」成為原則。

政府不只針對傳統的拍賣或二手交易平台,也把 Meta、TikTok 等社群媒體納入治理範圍。當局意識到,現代的銷贓資訊、買賣雙方的聯繫與交易招攬,往往分散在不同服務的私訊或封閉社群中,必須進行全網封鎖。

平台被認為有責任,是因為擁有算法、用戶數據、審核工具,能即時檢測可疑模式,平台從交易手續費中獲利,若對明顯違法內容視而不見,被視為間接受益。過去平台常以「數據量太大、無法人工審核」作為辯護理由。然而,當前 AI 和大數據技術的成熟,讓這種藉口失效。

商家損失巨大、影像廣泛流傳,政府必須展現「行動」,把責任部分轉移到平台,既能快速止血,也能回應「平台助長犯罪」的批評。從反恐內容、仇恨言論、假貨、未成年人保護,到現在的銷贓,平台責任範圍不斷擴大。

財政部隨後公布了針對危機處理的具體措施,要求平台做出具體承諾。平台必須主動與執法機關合作,向調查人員通報平台上的可疑內容,並在適用法律程序下,提供辨識涉嫌銷贓者所需的資料。系統演算法與人工審查必須高度留意價格異常低廉、全新商品大量成批出售、照片中仍有防盜裝置,或明確提及商品來自搶劫等情況;同時,可疑的「求購資訊」也納入監測範圍並下架。

平台還須在醒目位置提示買賣雙方,購買或轉售贓物可能涉及嚴重的刑事責任,向消費者說明法律風險,提醒大眾不能因為交易發生在合法平台上,就盲目認為商品來源一定合法。平台也要即時回報可疑商品下架、採取的監管措施及向執法機關通報的情況。

為了統籌相關部會的工作並密集監督平台上的交易,法國政府宣布重新啟動 VigE-commerce 跨部門協調機制,各大平台被要求在會議結束後的 48 小時內提交首份成效報告。然而,政府要求平台配合,並不等於平台可以不經法律程序,就任意交出所有用戶的個人資料。 平台的調查配合、資料傳輸與帳號處置,仍須在歐洲《數位服務法》(DSA)等適用法律規範下進行,以兼顧公民隱私。

面對排山倒海的政府壓力與公眾輿論,以歐洲最大二手服裝市場 Vinted 為首的電商平台紛紛宣布對贓物採取「零容忍」態度。各大平台的應對機制正在從過去的被動審核,轉變為實時的「警民聯動」。

在技術層面,平台開始升級演算法,利用關鍵詞過濾、圖片識別等技術,主動識別並刪除涉嫌洗劫的商品鏈接,情節嚴重者直接永久封禁帳戶。

在司法合作上,二手交易平台承諾與警方和司法部門深度合作,實時共享有助於識別銷贓人員身份的關鍵數據。這項改變大幅縮短了警方過去曠日費時的線索追蹤鏈條,讓數位足跡直接成為逮捕犯罪者的利器。

同時,這也是一場對消費者的法律教育。根據法國現行法律,購買贓物屬於嚴重的刑事犯罪,購買、持有或使用明知是洗劫所得的贓物,最高可判處 5 年監禁和 37.5 萬歐元的罰款。政府試圖通過強調這一高額懲罰的法律後果,產生強大的震懾效應,徹底切斷贓物的線上買方市場。

街頭搶劫與銷贓的治安問題演變成數位平台責任,是傳統執法邏輯與數位經濟現實碰撞後的必然結果。 這並非法國獨有,而是歐盟乃至全球平台治理趨勢的延伸,只是這次「週末大搶劫」事件讓它變得特別尖銳可見。法國政府此次「閃電約談」電商平台,是數位時代下危機應對的必然舉措,其正面效應顯而易見,可成功壓縮犯罪分子的變現空間,並降低暴動後的經濟激勵。

然而,這項政策若要維持長期成效,政府與平台必須建立更精準的風險分級機制、引入人工複核,並提供賣家快捷的申訴管道,以免正常的個人低價二手商品或合法的整批出清商品,被演算法錯誤認定為贓物下架。此外,當主流電商平台封鎖趨嚴,可疑交易可能會迅速轉移到私訊、封閉群組、暗網或轉為全線下完成,所以必須加強跨平台聯合調查、情報共享,並依靠傳統警察的線下佈線與證據追查。至於平台的「下架數量」增加,並不直接代表街頭搶劫或實際銷贓的減少,政策評估不應只看刪除多少廣告,而應公布有多少商品經調查確認來自搶劫、有多少銷贓者被查獲起訴。

從政治與社會層面來看,這項措施傳達的訊息十分清楚,政府不只要譴責街頭暴力,也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利用現代工具讓犯罪者付出代價。當搶劫事件發生後,民眾看到的若不只是破碎的店面,還有疑似贓物迅速、合法地出現在網路上,極易產生深刻的社會不公平感。因此,將責任轉嫁或延伸至平台,是政府回應公眾憤怒的具體行動。

但這項政策也反應線上平台究竟應該承擔多大治安責任的問題。

近年來,Vinted 和 Leboncoin 等平台催生蓬勃的二手經濟與循環內需,降低交易門檻,讓中低收入民眾更容易買到實惠商品。如果社會大眾開始懷疑平台上的低價新品都來自搶劫,合法賣家與整個二手經濟都將受到侵蝕。因此,打擊贓物不只是替商家追討損失,更是維護數位市場「信任體制」的關鍵。

只是監管必須有度,街頭暴力、抗議者的訴求與純粹的搶劫犯罪不能混為一談,數位監管更不應成為政府無限制蒐集個人資料、對所有二手交易進行全面監控的藉口。

這項措施究竟只是危機發生後的政治大秀,還是網路治理的長期轉折,則要持續觀察平台是否將執行監測常態化、司法起訴率是否實質提升、合法交易是否出現集體誤傷申訴無門,以及政府是否能建立長期且透明的成效數據體制。

法國政府這次的鐵腕干預證明了在數位經濟中,犯罪不再於搶劫現場結束。要讓數位便利不再成為犯罪的掩護,政府與平台在未來必須同時做到讓銷贓者難以獲利、讓合法交易者不受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