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利摩日市政府的鐘樓倒塌時,它敲響的是全法蘭西「共和國絕不能屈服」的警鐘。震撼全國的悲傷與憤怒交織,法國社會在對歷史文化付之一炬感到心碎的同時,也感到是對民主制度、對社區集體記憶以及對法蘭西共和國本身的直接宣戰與羞辱。
一場本應聚焦於抗議高昂生活成本、捍衛社會不公與爭取教育權利的和平大遊行,在夜幕降臨後,徹底演變成一場席捲全國、前所未有的極端暴力災難。當歷史建築的焦黑殘骸在晨曦中冒著怨氣,當全國上下目睹著往日繁華的街道淪為類似城市游擊戰的戰場,每一個崇尚法治與民主的法國公民心中,都對這個極端暴力事件升起無比的憤怒與戰慄,因為共和國本身正在遭受史無前例的野蠻攻擊。
走上街頭的55萬至80萬名民眾,初衷是為了捍衛自身的尊嚴。他們是面對通膨重壓的普通雇員、是爭取公共服務與教育權利的高中生、是渴望被體制聆聽的升斗小民。然而,這場具有正當性的社會運動,卻在頃刻間被成千上萬對民生訴求毫無興趣、對年輕人困境冷眼旁觀的暴徒與劫掠者惡意騎劫。
這些形同流氓的激進蒙面分子與黑衣極端分子(Black Bloc),來到街頭的目的只為攻擊、縱火、破壞與掠奪,用鐵條砸碎店鋪,用汽油彈點燃象徵公共服務的設施,數十萬前來抗議高昂生活成本和不公正待遇、爭取教育權利、捍衛自身尊嚴的和平示威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正當的訴求和不滿,殘忍地被淹沒在暴徒的喧囂與火光之中。這種對基層民主的公然背叛,帶給法國社會巨大的心理震撼與撕裂感,讓和平抗議者的無奈轉化為對極端分子的痛恨。
在所有的暴行中,最令民眾痛心疾首、不可饒恕的,莫過於對各地市政府的蓄意摧毀。在法國的社會文化與政治體系中,市政府遠非一座冷冰冰的行政辦公樓,而是「共和國與在地民主的聖殿」,它是共和國深入地方社會的象徵,也是公民與國家之間最直接的接觸點,刻有「自由、平等、博愛」的基層化身,國旗、公共建築、鐘樓與廣場,把抽象的國家制度變成日常生活中看得見的存在,承載著每位公民出生、結婚、登記戶籍的集體記憶,市長更是離民眾最近、最受信任的民選代表。
然而,在17日的瘋狂黑夜裡,這條不該跨越的紅線被徹底踐踏。利摩日(Limoges)擁有143年歷史的市政大樓被暴徒蓄意縱火。大火吞噬屋頂,標誌性的鐘樓尖塔在烈火中轟然倒塌。許多當地居民在現場或電視機前流下了悲痛的眼淚,尖叫「巴黎聖母院大火重演」。對於利摩日人來說,這座建於19世紀的市政廳不僅是一棟極具歷史價值、漂亮的石造建築,更是城市的靈魂與地標。
看著自己珍視的城市資產與歷史遺產化為烏有,民眾心中充滿了無奈與極度的集體悲痛。18日,約7000名沉痛的市民與公職人員自發聚集在廢墟前,宛如一場對城市歷史的集體告別式,並且無聲地控訴這場國家遺產的災難以及對共和國基層民主與尊嚴的崩塌。
民眾一般認為,無論對生活成本有多大的不滿、對政府有多大的怨氣,公共財產和歷史文化遺產絕對是不能碰觸的紅線。然而,南部馬賽黑衣人強行闖入市政府進行打砸破壞,北部里爾、西部昂熱、西南部波爾多的市政府或省政府大樓亦遭到不同程度的衝擊。在里昂,連為旅客提供服務的旅遊局辦事處都被付之一炬。破壞市政廳、襲擊公共服務窗口、焚燒消防車,已不僅是財產的損失,更是對地方社區福利與日常公共資產的掠奪,當檔案室、圖書館與社區救護設施付之一炬,受害最深的絕對是當地的普通居民。
在法國的社會文化和政治體系中,火燒或打砸市政府之所以能夠瞬間點燃巨大的民憤、震驚,因為對許多普通市民而言,最難接受的並不只是街頭衝突,而是公共建築和城市歷史遺產都成為攻擊目標。他們認為這不僅是犯罪,也是對民主制度、對社區集體記憶以及對法蘭西共和國本身的直接宣戰與羞辱。絕大多數法國民眾包括許多同情抗議訴求的人對於破壞公共財產、縱火焚燒市政府的行為持強烈譴責態度。
不過,這種治安失控的畫面也直接激化了民眾對法律權威蕩然無存的恐懼。當一座象徵共和國日常運作的建築遭到焚毀,問題就不再只是治安,而是國家制度能否在自己的領土上維持公共秩序、保護公共財產並保障公民生活。
除了政治象徵遭到踐踏,法國各城市的商業核心區也淪為無法無天的法治真空帶。從巴黎的名牌精品店到馬賽、里昂的量販超市,上演了一幕幕醜陋的「零元購」集體掠奪。
根據法國商業與分銷聯合會(FCD)主席邦帕爾(Alexandre Bompard)的統計,全法不少於1500家商鋪成為攻擊目標,其中包含50家家樂福等大型超市,整體損失估計高達「數億歐元」。這場肆無忌憚的洗劫,不僅讓無辜的小商家一夜之間傾家蕩產,更逼得法國旅遊行業在18日發表緊急聲明,直言暴力已直接威脅到旅遊業,正嚴重損害世界第一旅遊目的地的國際聲譽與旅客信心。市民對治安失控的恐懼、對法律威嚴蕩然無存的焦慮達到了頂點。
馬賽省政府就統計超過3萬名搶劫者,市長帕揚(Benoît Payan)在當天要求追究警力部署不足的責任。利摩日市長蓋蘭(Guillaume Guérin)也抱怨警力不足。他指出,國家警力被調往街頭應付示威,市政府因此缺乏足夠的國家警察保護。法國的地方政府承擔大量日常公共事務,卻不能單靠地方行政能力解決所有治安問題,當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資源配置出現落差,最先承受後果的往往是地方社會。
面對如此爛攤子,政府不僅需要平息暴力,還必須向市民合理解釋,為什麼事態會發展到這種不可收拾的程度?當大型示威、社會衝突與治安需求同時發生,國家警力究竟該如何分配?如何在維持憲法保障的集體集會自由的同時,有效保護地方政府、公共設施與一般民眾?如果連代表國家權威、代表公共服務的市政府都無法得到充分保護,公眾自然會追問警力部署、情報掌握和危機應對是否出現體制性問題。
警方如何部署、何時介入,以及如何平衡維持秩序與保障示威權利,已成為社會撕裂的火藥庫。如果連市政府大樓都能被輕易焚毀,那麼一般的街道、商鋪、甚至是個人的家園,又該如何得到安全保障?這種對於社會秩序走向崩潰的集體焦慮,正進一步轉化為要求政府採取更嚴厲手段,如實施緊急狀態、迅速通過《暴徒賠償法》(casseurs-payeurs)的強烈呼聲。
法國總理勒科尼(Sébastien Lecornu)已向利摩日市長致函,表達對事件的關切,政府承諾重建市政府。
但重建一棟建築,與重建一個社會對制度的信任,是兩種不同的工程。重建一棟建築可以依靠建築師、工程師、文資專家與龐大的公共預算;但重建一個社會對制度的信任,則需要更長期且艱巨的政治努力。這包括如何有效保護公共空間、讓司法迅速且嚴厲地追究暴徒責任、改善日漸萎縮的地方公共服務,並使民眾對生活成本的合理訴求能夠真正進入民主政治的處理程序,而非流落街頭演變成暴力的溫床。
利摩日鐘樓的倒塌,讓法國不得不面對一個比建築損毀更深刻的本質問題,也就是當社會不滿累積、政治信任受到侵蝕,而公共機構又無法充分保障自身與民眾的安全時,共和國的象徵是否還能維持其原有的權威?鐘樓可以重建,歷史建築也可能修復,但如果人民逐漸不再相信公共機構能保障他們的生活、回應他們的訴求,甚至維持最基本的法治秩序,那麼需要修復的,就不只是一座市政府的大樓。法國政府與全體政治精英必須重新向世界與國民證明法蘭西共和國不只是刻在建築立面上的華麗名字,而是一套能夠保護人民、承擔責任,也絕對值得人民信任的基層與民主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