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川普一天跑了兩場造勢。一場在亞歷桑那，一場在蒙大拿。隔天的新聞標題，幾乎都是同一句：伊朗永遠不會有核武。
但我注意到的，是另一句話。在蒙大拿，他說：
"I should have probably left the leaders because I don't know who the hell we're negotiating with." 我也許該留下他們的領導人，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跟誰談判。
各位，這句話很少見。川普很少說自己做錯了什麼。這一次，他至少說了「也許」。而且同一天在亞利桑那，他也講了類似的話。講一次可能是口誤，一天講兩次，就值得我們停下來想一想。
這個節目一路走來，我關心的主線一直是同一條：武器去核。今天我想用一個老問題，換一個新角度來問。
老問題是：川普到底要什麼？大家吵了很多年，有人說他要錢，有人說他要面子，有人說他要諾貝爾和平獎。
新角度是：打掉核武之後，誰來簽字？
因為去核，最後一定要落在一張紙上。有一張紙，就要有人簽字。簽了字，還要有人兌現。
今天我們走三站：伊朗、北韓，還有下個月的深圳 APEC。最後，照例留一題神算題給大家。
伊朗：打掉了核武，卻找不到簽字的人
先看川普在蒙大拿怎麼說。他說，伊朗沒有海軍、沒有空軍，陸軍被打垮了，領導人也不在了：
"They had their first-string leaders, they're all gone. Their second-string leaders are all gone. Half of their third-string leaders are gone, and now their main thing that they ask in negotiation is, 'Will you please allow us to live?'"
第一線的領導人都不在了，第二線也不在了，第三線少了一半。現在他們在談判桌上最主要的要求是：請讓我們活下去。
然後他說，這場仗會很快結束，油價會大跌。他再強調一次：
"it's all about we're not going to let Iran have a nuclear weapon." 一切就是為了一件事：不讓伊朗擁有核武。
同一天在亞歷桑那，他講得更白：
"Their leaders are gone. That's one of the problems. I might have gone too far. I don't know who the hell to deal with." 領導人都不在了，這是問題之一。我可能做過頭了，我不知道該跟誰打交道。
他還說：
"nobody wants to be the president of the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沒有人想當伊朗的總統。
他還說美軍發動「史詩怒火行動」對伊朗領導層實施連環斬首後，德黑蘭當局在談判中向他提出的主要訴求是：「請讓我們活下去（Will you please allow us to live?）」。
我想在「請讓我們活下去」這句話上停一下。這句話是川普轉述的，不是伊朗官方的原話。但如果它是真的，我的判斷是：這其實是在要一樣東西，叫做安全保證。一個國家要交出核武，最先問的就是：交了以後，我還活不活得下去？這個問題，我們等一下在北韓、在台灣，還會再遇到。
所以，川普自己的說法有兩層。第一層，核武已經被拿走了。第二層，現在找不到可以談的人。
那談判現況呢？美國和伊朗正在阿曼進行間接談判，雙方不直接見面，由中間人傳話。伊朗說談判很認真，但只談核問題以及解除制裁。據報導，俄國也提過，可以把伊朗的濃縮鈾運到俄國代管，但前提是先有更大的協議。
這裡要把事實和判斷分開。
事實是：協議還沒有簽。炸掉設施是一回事；濃縮鈾去了哪裡、以後誰來保證不再做，是另一回事。
還有一個事實，大家可別忘了。伊朗其實簽過字。2015年，伊朗和美國、還有其他大國，簽了伊朗核協議。2018年，川普第一任時退出了歐巴馬時代簽的這份協議。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份核協議，不是簽了就算數。它要兩邊的國內政治都撐得住。
所以「誰來簽字」這個問題，其實有兩邊。伊朗那邊，要找到一個簽得了字、能有效履約、回得去伊朗的人。美國這邊，也要讓對方相信，下一任總統不會再撕掉協議。
接下來，我要講今天最想講的一段，也是我的判斷。
斬首越成功，和平越難簽
全美媒體聽到的是伊朗在求饒。我聽到的，是川普自己點出的難題：斬首很有效，可以把人打掉。但是去核，最後要靠一張紙。這張紙需要一個人簽字，簽完回去，還要讓整個國家照著做。第一線不在了，第二線不在了，第三線少了一半。那最後坐上談判桌的人，簽得了字嗎？簽了，回得了伊朗嗎？回去了，有人聽嗎？
我的判斷是：斬首越成功，和平未必越容易。留下好用的useful idiot是很重要的「自我克制」。相對來說打掉核武變成容易的問題，找到能簽字的人，才是真正的難題。
我要強調，這是我的解讀。川普說的是「我可能做過頭了」「不知道在跟誰談」。他沒有說斬首是錯的，也沒有說會改變做法。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俄國會跳出來說要代管濃縮鈾。誰能替伊朗把核材料交出去，誰就上了談判桌。俄國想當的，可能就是那個「替人保管」的角色。這一點，也是我的判斷。
我再多說一句。很多人以為，打仗的終點是對方投降。但核武不一樣。核武的終點，是核材料有人看管、有人查核、有人負責。炸彈可以炸掉工廠，卻炸不掉一個國家的核武知識以及核武意圖。最後還是要回到桌上，回到那張紙，回到那個簽字的人。
北韓：伊朗被炸的，金正恩往海底藏
10月14日，北韓在東海試射了兩種潛射戰略巡弋飛彈。北韓官方的朝中社第二天報導，其中一種，上週才剛從陸地上試射過。
這不是單一事件。這個月，北韓已經試射了極音速飛彈，本週初還射了好幾枚彈道飛彈。
川普怎麼看北韓？10月12日，記者問他，亞洲行會不會見金正恩。他說：
"I may, yeah. That'll be exciting, won't it? But I get along with him." 也許會吧，那會很刺激，不是嗎？我跟他處得來。
他沒有給日期，也沒有說北韓答應了。
我們先回到一個事實。金正恩其實也簽過字。2018年6月12日，在新加坡，川普和金正恩簽了一份聯合聲明。聲明裡寫，北韓承諾朝向「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努力。美方則承諾提供安全保證。
字簽了。後來呢？2019年的板門店已經推進到去核的工作小組，但最後卻因美國總統換人而不了了之。
所以北韓的問題，跟伊朗剛好相反。伊朗是找不到簽字的人；北韓是有可以簽字的人而且大權在握。但是站在金正恩的位置想一想。他看過利比亞，交了核能力，政權沒了。他看過烏克蘭，交了核能力，土地被打了。他又看到伊朗：沒來得及有核能力，設施先被炸了。悲催。
接下來是我的判斷。
伊朗的核設施在地面上，所以被炸了。北韓看在眼裡。它把報復的能力，往海底搬，往潛艦上搬，往會移動的發射台上搬。目的只有一個：讓「被炸掉」這個選項失效。
這在軍事上叫第二擊能力。意思是，就算你先打我，我藏在海裡的飛彈還在，還能還手。你知道我還能還手，你就不敢先打。這是冷戰時美國和蘇聯都走過的路，北韓現在照著走。
所以，這是兩種去核劇本。對伊朗，用打的；對北韓，用談的。
老問題新觀點，就在這裡。川普金正恩「我跟他處得來」，很多人罵他太軟。
深圳 APEC：賺很多錢，和「太超級」的 AI
再看中國。下個月，川普要去深圳參加 APEC。
10月14日在亞利桑那，他替上個月接待習近平辯護：
"You know, we're doing great with China. We make a lot of money with China. We used to lose a lot of money with China. We make a lot of money with China. And China respects us too." 我們跟中國做得很好，現在從中國賺很多錢，以前是賠很多錢。而且中國也尊重我們。
「賺很多錢」，川普沒有給數字，我也不替他補數字。
同一場，他談到 AI。他說，不要再叫人工智慧，要叫超級智慧：
"It's superintelligence. Sometimes it may get too super; that's what we have to watch." 這是超級智慧。有時候它可能會太超級，這是我們要盯著的。
隔天，10月15日，他接受 Newsmax 訪問時又說：
"I'd love to denuclearize, if possible. But we're actually talking to Russia about that, and we're talking to China about that." 如果可以，我很想去核。我們真的在跟俄國談，也在跟中國談。
他也說了中國為什麼不太想談：
"China is probably less inclined because they're substantially behind us in terms of that." 中國大概比較沒意願，因為他們在這方面遠遠落後我們。
他接著說，美國第一，俄國第二，中國大概五、六年就會追上。
這其實是軍備管制的老難題。我的判斷是：落後的一方，最不想在落後的時候被凍結。你要中國現在簽字，等於要它承認永遠當老三。所以中國不是不能簽，是不想簽。
我補一個背景。美國和俄國之間，最後一份限制核武的條約，今年已經到期了。現在，全世界核武最多的三個國家之間，沒有任何一份條約在管數量。
另外，香港《南華早報》報導，美中官員正在談 AI 出事的時候，怎麼通報、怎麼定期對話，希望在深圳端出成果。這是報導，還沒有官方證實。
再補一個事實。兩年前，2024年11月，秘魯的 APEC 上，拜登和習近平有過一個共識：用不用核武，要由人來決定。白宮當時說，這是美中第一次這樣表態。
接下來是我的判斷。
〈核武是上個世紀的「太超級」，這個世紀呢？〉
川普說，AI 有時候會太超級，這是我們要盯著的。我覺得這句話很重要。核武，是上個世紀的「太超級」：一按下去，誰都收不回來。AI，可能是這個世紀的「太超級」。上個世紀，美國和蘇聯花了二十多年，才簽下第一份限制核武數量的條約。這個世紀，我們可能沒有二十年可以等。我的判斷是：深圳要看的，不只是貿易數字，而是美國和中國，能不能把「會失控的武器」，再往前寫一步。這才是今年APEC的看點。
我再說一次，這是我的推測。要等雙方會談後的記要出來，才能下結論。
台灣人聽到川普說「中國尊重我們」「我們賺很多錢」，會不會不安？會，這很正常。但我的看法是：看川普，要看他重複講什麼，不要只看他客氣講什麼。他這個星期重複講的，是不准伊朗擁核，是想去核，是要盯住會失控的東西。
去核這條線，又回到今天的問題。我把他這個星期的話放在一起看：對伊朗，他說找不到人談；對北韓，他說處得來；對中國，他說在談。我的判斷是：川普要的，不只是打掉核武，而是找到一個簽得了字、也兌現得了的對手。這是我的推論，不是他說的。
台灣：我們也是放棄過核武的人
講到這裡，我想把鏡頭轉回台灣。
很多年輕朋友可能不知道，台灣也曾經發展過核武。1988年，主持相關研究的張憲義上校出走美國，之後計畫在美國的壓力下停止。這是公開的歷史。
所以，台灣跟烏克蘭一樣，是一個放棄了核武選項的地方。
這就是我今天說的老問題新觀點。過去我們問：美國會不會保護台灣？今天我想換個問法：台灣當年放棄核武，換到了什麼？那張紙，誰簽的？
我們有美國國會在1979年通過的《台灣關係法》。但這是美國自己的國內法。
接下來是我的判斷。
我不是主張台灣要擁核。我一直說，武器去核才是正路。但正因為這樣，去核的國家，不能吃虧。烏克蘭交了核武，被打了；台灣放棄了核武計畫，天天被威嚇。如果全世界看到的結果都是這樣，那每一個獨裁者和小國都會學到同一件事：只有核武靠得住。那去核，只會越來越難。
那什麼叫像樣的保證？我的判斷是，不是一句「我跟他處得來」，也不只是一張紙。而是一套讓侵略者一定要付出代價的安排。我們之前談烏克蘭的時候說過：先有保證，再談土地；先讓侵略者付錢，再談重建。這個保證，放在每一個去核的國家身上，都適用。
所以，台灣人看伊朗、看北韓、看深圳，不只是看熱鬧。我們要問的是：一個願意去核的世界，會不會給去核的國家一個像樣的保證？
三種簽字難題
我把今天談到的伊朗、北韓、北京，收成一句話。
伊朗，是找不到簽字的人。北韓，是有人簽了字，卻不兌現。中國，是有人簽得了字，卻還不想簽。
這三種難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去核不是一個軍事問題而已，它是一個政治問題。軍事可以讓對方「不能有」，只有政治，才能讓對方「真的沒有」。
回到開場那句話。川普說：我也許該留下他們的領導人，我覺得，這句話本身，有很大的分量。尤其在對治北韓、中國、俄羅斯時。
三種難題，一個答案都還沒有。我認為，川普接下來在深圳、在阿曼、甚至如果真的見到金正恩，我們該看的，不是他說誰尊重他、誰跟他處得來，而是那張紙上，有沒有人簽字，簽的人有沒有實力兌現協議。
烏克蘭最後得到什麼，伊朗在看，北韓在看，台灣也在看。
【神算題】誰來簽字？
今天的神算題，既然金正恩有可能去深圳APEC，川普必然與金正恩「再續前緣」，從2019年6月板門店的核武結論接著談下去。那麼，與伊朗相比，那一國會先與川普達成核協議？
A，伊朗
B，北韓
判定標準：美國、伊朗、北韓公開宣布達成協議，框架協議也算。只有一方說，或只說「接近」，不算。
你選哪一個？請把答案和理由留下。11月底，我們一起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