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對教師短缺、校舍老舊、課業過重及升學壓力的不滿,法國高中生的抗議卻在數週內迅速演變成全國性的政治危機。當縱火與警民衝突登上新聞頭條,梅朗雄與極左派「不屈法蘭西」遭政府及右派指控介入煽動;與此同時,國民聯盟則試圖把街頭失序轉化為「秩序與安全」的政治議題。距離2027年總統大選不到一年,這場學生運動已經成為法國下一場政治競爭的提前戰場。

9月中旬,巴黎東南郊的克雷泰伊(Créteil)一所高中首先出現大規模動員。之後,抗議迅速擴散到巴黎郊區其他學校,再向全法蔓延。封鎖校門、學生集會、警方驅散,逐漸取代了正常的上課秩序,學生最初走上街頭,抱怨的是沒有老師、擁擠的教室、破舊的校舍、過長的課表,以及一個讓他們對升學與未來充滿不確定感的制度。9月29日約有410所高中出現不同程度的示威或封鎖;到了10月1日,教育部統計受到罷課、示威或封鎖影響的高中已超過1000所,約占全國四分之一。

法國教育體系多年來面臨教師短缺問題。部分學校無法維持完整課程,有些班級長期缺乏特定科目的教師。有學生表示,自己甚至在重要考試前都沒有接受足夠的相關科目教學。班級人數過多也是普遍問題,尤其在巴黎郊區及社經條件較弱的地區,學生認為自己得到的教育資源明顯少於其他地區。

校舍問題則讓這種不平等變得更加具體。老舊建築、設備損壞、廁所不足,以及夏季教室過熱,都成為抗議者反覆提出的問題。學生真正感受到的並不是抽象的「教育預算」,而是每天坐在什麼樣的教室裡、是否有老師上課,以及自己能否獲得與其他學生相同的教育機會。

與此同時,高中生的課業壓力也不斷增加。對許多學生而言,一天從早上8點開始,直到傍晚才結束並不罕見。當這種高強度學習與升學競爭結合,再加上高等教育一年級預註冊平台 Parcoursup帶來的不確定性,教育問題便逐漸轉化為青年對未來的焦慮,學生運動是對一個他們認為正在失去公平性的教育制度提出抗議
這場抗議最初具有非常明確的社會基礎,學生要問的問題其實也很簡單,如果教育是政府所謂的國家優先事項,為什麼學校仍然缺老師、缺設備、缺資源?

問題在於,這場教育危機恰好撞上法國政府面臨嚴重的公共財政危機。為降低市場對法國財政狀況的疑慮,政府準備2027年度的預算,試圖推動削減公共支出及財政緊縮措施。對學生和教師而言,這產生一個強烈的政治矛盾,如果學校已經缺老師、缺設備,政府為什麼還要要求公共部門節省?

於是,問題開始從「學校管理失敗」轉向「政府的財政優先順序」。原本的校園問題開始與公共服務、財政政策以及馬克宏政府的治理方向連結。教師工會也逐漸加入,學生運動與更廣泛的公共部門抗議互相呼應。到了10月初,這已經不再只是一場校園運動,而逐漸成為對法國公共服務及政府財政政策的抗議。

部分示威活動出現焚燒垃圾桶、縱火、破壞財物及與防暴警察衝突,警方則採取驅散和逮捕措施。截至10月4日前後,內政部稱自週一以來已有超過5000人被捕,約85%為未成年人,巴黎警察方面更表示已有超過600名警察受傷。運動很快失去了原本相對單純的教育議題框架,抗議從「教育問題」變成「公共秩序危機問題」之後,這場運動有了政治轉折。

政府於是開始以公共安全和恢復秩序的語言回應,這是整場危機的第一個重大轉折。政府沒有回答「老師在那?」的問題,而是用「誰在組織暴力?」來回答,原本關於教育資源的討論,很快被「究竟是誰在煽動法國青年?」的問題掩蓋,答案很快指向極左派領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及其政黨「不屈法蘭西」(La France Insoumise, LFI)。

政治焦點因此從教育政策轉移到LFI,法國政府認為極左派「不屈法國」正在利用學生運動,甚至煽動暴力,把一場社會運動轉化為反政府政治「叛亂」。政府並非完全沒有依據,巴黎警察情報部門DRPP的材料顯示,LFI議員和地方政治人物確實出現在部分封鎖現場,協助學生介入動員、社群媒體亦被用來協調封鎖及擴散抗議,把一場學生運動政治化。

梅朗雄沒有選擇與學生運動保持距離。相反,他公開支持抗議,並呼籲LFI的民代及支持者在可能的情況下介入警方與學生的衝突。他同時猛烈批評警方執法,一度使用「警察野蠻」等強烈措辭指責政府以強硬手段處理青年抗議,之後隨著暴力升級,又改為強調LFI支持非暴力抗爭。

這些言論讓政府與右派陣營找到攻擊LFI的政治切口,國民聯盟等右派勢力則進一步提出更嚴厲的指控,LFI試圖利用學生的不滿,把教育抗議轉化成反政府街頭運動。

對極右派國民聯盟而言,學生抗議提供了一個重新定義政治議題的機會。國民聯盟總統候選人勒龐(Marine Le Pen)將事件描述為「極左政治造成的社會失序」,甚至主張制定新的反暴亂法律。對國民聯盟(RN)而言,這場危機非常符合它長期秩序、治安、警察權威的政治敘事,對抗極左派的街頭政治。因此,一方面攻擊LFI,把梅朗雄塑造成街頭激進政治的代表,另一方面也攻擊政府,指責政府無法控制局面、保護學校與公共秩序。國民聯盟希望藉此證明,如果法國需要更強硬的治安政策,選民應該把票投給國民聯盟,而不是支持現任政府。

共和黨(LR)領袖勒塔約(Bruno Retailleau)的態度更進一步。他公開提出「禁止LFI」的問題,指責該黨在高中封鎖行動中鼓動「叛亂」,是一個「反共和秩序」的政治力量,畢竟,攻擊LFI則是重新搶回右派的秩序政治空間。

傳統左派也不願讓梅朗雄壟斷這場青年運動。左派內部基本上仍承認學生的教育訴求具有合理性,大家都想支持青年,但沒有人希望梅朗雄成為唯一能代表青年的左派領袖。LFI試圖將年輕人、郊區、工會、街頭抗議和反建制政治連結起來,傳統左派則希望證明,左派也可以透過議會和政府治理實現政策改變。因此,「學生運動是否應該被政治化」成為左派內部同樣敏感的問題。

10月2日的左翼初選辯論中,五名參選人都支持學生改善教育條件,同時反對暴力。但他們對LFI的態度不同。社會黨領袖福爾(Olivier Faure)表示,「LFI是次要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學生」;格魯克斯曼(Raphaël Glucksmann)同樣支持學生訴求,但強調不能攻擊教師、消防員或其他公共人員。華雅勒(Ségolène Royal)則更直接批評LFI推動青年升高衝突。

所有這些政治攻防,最終都指向2027年總統大選。

馬克宏已經無法尋求第三個總統任期,法國各政治力量正在爭奪下一個政治週期的主導權。而青年正是這場競爭中最重要、同時也是最難預測的選民群體之一,而這場學生運動最重要的政治資產,就是它所代表的青年不滿。因此,現在法國政治真正爭奪的是,誰有權代表法國不滿的年輕一代?

學生最初走上街頭,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老師、沒有足夠的資源、沒有良好的校舍,也看不到一條令人安心的升學道路。但政治力量進場之後,這場運動就不再只是教育問題,它已經成為政府、國民聯盟、共和黨、傳統左派與LFI爭奪政治敘事的戰場。

政府說:學生的正當訴求被極左政治劫持,現在必須恢復秩序,試圖把危機重新控制在教育治理與公共安全的框架之內。國民聯盟說:這證明法國需要更強硬的國家權威。傳統左派說:青年真正的問題是教育,但不能讓LFI壟斷這場抗議。LFI則說:青年之所以走上街頭,是因為政府多年來忽視他們,現在又用警察處理一場正當的社會抗議。四種敘事彼此衝撞,而它們最終指向的都是2027年。

對LFI而言,這是一次把青年對教育、社會不平等與未來的不安全感轉化成政治動員的機會,把「老師不夠、學校破舊、升學焦慮」重新解釋為更大的制度性問題。如果能夠讓學生相信「你們今天的教育困境,其實是整個政治制度的問題。」那麼LFI就有可能將青年不滿轉化為更廣泛的反建制政治。

國民聯盟則可以將同一場運動重新定義成「極左造成失序」,縱火、襲警、破壞公共財物等事件,可以被轉化為2027年選舉中強化治安、警察與國家權威的議題。

政府則處在最困難的位置。既不能忽視學生提出的教育問題,又必須維持公共秩序,不使教育危機變成「國家失控」的象徵;既不能讓LFI取得「青年唯一政治代表」的位置,也不能讓國民聯盟壟斷「秩序與安全」的議題。

於是,一場原本從「沒有老師」開始的學生抗議,逐漸成為2027年總統大選的政治預演。因此,這場運動真正爭奪的已經不是一筆教育預算,真正的問題是,LFI究竟是在利用一場原本自發的青年運動,還是真的已經具備控制它的能力?只要暴力持續,右派就能把它變成「秩序對抗極左」的選舉議題;只要警方對未成年人的強硬執法持續,LFI就能把它重新包裝成「政府鎮壓青年」。

2027年總統大選,也許還沒有正式開始,但它已經在法國的校門口提前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