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十三日，川普在利雅德說出一段很美的願景：眼前這一代領導人，正在跨越古老衝突與令人厭倦的舊分界，打造一個由商業而非混亂定義的中東；輸出科技，而不是恐怖主義；不同國家、宗教與信仰的人一起蓋城市，而不是把彼此炸毀。

Before our eyes a new generation of leaders is transcending the ancient conflicts of tired divisions of the past and forging a future where the Middle East is defined by commerce, not chaos; where it exports technology, not terrorism; and where people of different nations, religions and creeds are building cities together, not bombing each other out of existence.

這段話很漂亮，也讓人在心生嚮往之餘，不禁想到實現的可能性有多高。伊拉克總理2026 年 7 月 14 日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說了這段話 "On the 30th of September the US forces will leave Iraq while American companies will enter Iraq. Our relationship is now based on economic cooperation, not military relations."

果然在2026年9月30日，美軍在伊拉克的最後一批部隊，按拜登於2024年簽署的協議撤離。美商則前進伊拉克投資。

美軍帶著武器裝備離開伊拉克，美國公司提著投資協議進入伊拉克。川普這套邏輯是商人本色。軍隊貴，佔領更貴。他在利雅得把帳算給過去二十年的干預主義看：所謂國家建設者革命者，毀的比建的多；海灣阿拉伯國家的現代化與繁榮，是源於其本土的治理、資本與發展願景，而非西方（特別是美國新保守派）花了上兆美元對外武力干涉或「國家重建」（Nation-building）的產物。

川普第二任期的中東政策可以濃縮成三句：少駐軍、多訂單、用共同利益結算舊帳。不是仇恨消失，而是先做生意，讓年輕人去工地、資料中心與港口，而不是去民兵營。把戰爭變成採購單。幾千年的仇恨不是一夕能解決，但也別忘了亞伯拉罕曾是你們對戰雙方的共同祖先。

伊拉克樣板：美軍退出，美商進入

伊拉克是最小也最清楚的模型。美軍駐紮二十三年，累計四千五百多名美軍死亡。但這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國家，不能變成美軍的長駐地。拜登政府在2024年談好分階段撤離，川普政府接著執行。

9月30日這個承諾到期。部隊走完的同時，落地數十項協議，公開金額超過六百億美元，涵蓋能源、醫療、科技，也包括繞開荷姆茲海峽的管線構想。巴格達把這一天叫做主權日，其實也可以把它做成招商日。

安全關係降溫為雙邊合作，經濟關係升級成合作主軸。主流媒體卻憂心忡忡，擔心美軍撤離後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沒有按華府時間表繳槍，伊斯蘭國殘部仍在找空檔。美商進場後，攻擊目標可能從基地變成油井、機場與資料中心。軍隊走了，並不自動等於安全來了。其實，這種從海底憂心到外太空的種種聲音，忽略了一件事，美國只是把風險從「自己派人守」改成「當地政府守」而已。而主流媒體提出五花八門的擔憂，卻沒有提出一項解決方案。

川普提出方案。伊拉克這個模型如果能立起來，其他海灣國家就能跟進：軍隊當背景，主權基金當主角。若立不住，未來可能出現對美商設施的試探攻擊。那會是這套願景最先破裂的地方。但川普與伊拉克政府是無備而來嗎？

沙烏地轉彎：胡塞壞心辦好事

沙烏地是這項願景的中心。川普把承認以色列、加入亞伯拉罕協議，綁在民用核協議上。利雅德沒有立刻簽字，國內政治與「巴勒斯坦路徑」這句話仍在。但戰場卻逼著沙烏地做另一種選擇。這種因果是很吊詭的。

胡塞武裝組織今年夏天重啟對沙國打擊，七月以後對沙國船隻實施封鎖，九月拿下摩卡港與佩林島，更靠近曼德海峽。沙國南部城市、機場與阿美設施挨打，甚至發生針對利雅德的攻擊。可是川普拒絕直接派美軍打胡塞。於是沙國轉向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求援。但中東地區如果不談美國，軍力與情報能力最強的是以色列。如果有以色列的支持，沙國要擺脫胡塞，才能事半功倍。

胡塞想要火中取栗。在美國期中選舉前擴大勢力，以為川普不會採取行動。殊不知正因為胡塞的行動，把沙烏地徹底推向美國與以色列。讓川普有機會把亞伯拉罕協議最重要的拼圖擺上去。

事實是，當川普拒絕立即對胡塞出手時，為了控制局勢，沙烏地透過美國中央司令部，與以色列軍方坐上同一張桌子。這是「用貿易了結仇恨」最真實的一面。公開場合還不能握手；私下場合卻需要情報與防空經驗。最好的結果不是明天以沙建交，而是不再拿巴勒斯坦為前提，直接承認以色列並加入亞伯拉罕協議。如此，而是安全合作與經貿合作先於建交：把飛彈與無人機攔截率提上去，把航運保險成本降下來。

雖然舊帳還在，但可以從戰場轉到談判桌、情報室與軍事情報合作。誰能把胡塞從「伊朗第二前線」降維成「可停火的地方武裝」，誰就讓這個願景往成功再推進一步。胡塞壞心可能辦了好事。

伊朗戰後：海峽、重建與海合會的桌子

伊朗是川普中東計劃最大變數。今年上半年美以對伊朗動武，六月簽過一份備忘錄，要停火、重開荷姆茲、再談核問題，後來破裂。德黑蘭的問題從來不是川普，而是內部意見無法一致。現在又透過卡達拋出「七天重開海峽」方案：全線停火、解凍資金、鬆油氣制裁、結束海上封鎖。誰說了算？

海合會沒有把主導權全部交給華府。阿曼在談航道，海灣各國在談過路費與管理權。但海合會有共識。大家要的是可以做生意、能夠自由通行，而不是讓伊朗把海峽變成永久收費站。

伊朗要重建，需要海灣國家與美國的重建基金。這誘因很大。但問題仍然是同一個問題，伊朗現在究竟誰說了算？

十月以後：最好預期是冷和平

眼前可能出現的變化，大致三件。葉門出現有限期停火，紅海先鬆一口氣；荷姆茲海峽恢復有限期通行，油價從戰爭溢價回穩；沙以安全合作被坐實。

要打破數千年的僵局，沒有天花板。巴勒斯坦問題將被冷凍。伊拉克民兵與胡塞武裝都是小區域問題，扭轉不了川普已經在中東建立的大格局。中共與俄羅斯自顧不暇，美國不是撤軍之後就從中東離開。駐軍會移到其他基地，美商會提著公事包進駐。中東的最強國，仍是美國。

川普要的中東，未來會輸出科技不是輸出恐怖主義，是蓋美麗的城市不是互相轟炸。這個願景說完之後一年，駐軍的確縮小、商人的確進場、舊仇用情報與合約替代。這不是永久和平已經降臨，而是是冷和平的施工期，往閃亮的中東推進。

施工期最怕兩件事：能源設施被打，以及談判桌被掀。用貿易結束混亂成不成功，不看演講稿漂不漂亮，看油輪還過不過得去，看伊拉克的新合約會不會被炸成頭條，看沙烏地能不能在公開承認以色列的情況下，把飛彈攔下來。但中東國家早已習慣這些破壞成本，卻從未試過用貿易結算仇恨。

機會之窗已開，中東已回不去了。川普的十月驚奇，已在中東的輕紗後準備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