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良十四世(Leo XIV)在九月底訪問法國,近百萬名信徒與民眾湧入巴黎協和廣場、聖丹尼法蘭西體育場以及庇里牛斯山腳下的路德聖地,各大電視台進行數十小時的不間斷直播,然而,法國社會看見的並不只是天主教徒的宗教熱情,它也看見了一群正在尋找自身位置的人,他們可能是在尋找信仰,也可能是在尋找共同體、歷史,甚至是在重新思考天主教曾經、現在以及未來可以在「法國」這個身份中扮演什麼角色?。
這已不只是一場單純的宗教朝聖,更是一場震盪當代法國社會的文化事件。
精選報導:「習近平別把手伸向台灣」 FAPA籲川普政府加速對台軍售抗中施壓
長期以來,法國被視為全球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良十四世的這趟訪問,卻如同一面多稜鏡,折射出當代法國最敏感的內在張力,為什麼宗教表達在公共空間的重新可見化?而在經歷了數十年的宗教退潮與社會分化後,天主教究竟以何種姿態重返公共視野?而「基督教根源」又該如何在一個多元移民、高度世俗的共和國裡,重新定義「什麼是法國人」?
若僅從統計數字來看,法國的傳統天主教實踐確實仍在衰退,2000 年有近 38 萬名嬰兒受洗,到了 2024 年已銳減至 15 萬左右,許多人已不再把宗教視為日常生活的必要部分,然而,《世界報》(Le Monde)在教宗到訪前夕以《法國教會,一片重新征服與日益兩極化的土地》為題,揭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平行現實,法國教會長期面臨教徒流失、宗教實踐下降和神職人員老化等問題,但近年卻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反向訊號,一種兼具「文化復興」與「新世代自我認同」的信仰熱潮正在青年與成年人之間爆發。
法國天主教近年的變化可從數據中獲得端倪,僅在 2026 年復活節期間,就有高達 2萬1386 人加入天主教會,其中成年受洗人數高達 13000 人,比前一年大幅增長 28%,青少年受洗也增長了 10%。這些數字不能被理解為法國重新回到過去那個以天主教為主導的社會,但至少說明,宗教正在部分法國人的生命中重新取得位置,一些青年開始公開表達信仰。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批新信徒並不完全等同於傳統天主教家庭的下一代,他們往往成長於完全世俗化的家庭,甚至未曾接受過基本的宗教教育,卻在世俗環境中成長後主動尋找信仰。
延燒焦點:4中國人破壞南韓餐廳「習近平」急返中 矢板明夫:跨境施暴打了就跑
在面對戰爭焦慮、氣候變遷與當代社會意義感喪失的背景下,「我相信什麼」以及「我屬於哪裡」重新成為一些青年需要回答的問題,越來越多法國年輕人也開始尋求某種超越性與共同體歸屬。教宗在法蘭西體育場的青年守夜活動中,面對 8 萬名 18 至 35 歲青年,現場歡呼聲甚至堪比搖滾巨星演唱會。這標誌著一種新的文化現象,世俗主義不再意味著宗教的消失,而是新一代年輕人不再羞於在公共空間公開展示自己的天主教身分,宗教重新成為一種文化身份。
這次訪問之所以超脫了單純的宗教儀式,轉化為一場廣泛的「文化現象」,很大程度源於歷史記憶與集體符號的重新喚醒。
在巴黎聖母院重開的歷史背景下,訪問行程精心融入了大量的法國歷史記憶。在法蘭西體育場的青年夜會上,主辦單位安排了一場貫穿法國基督教歷史的大型舞台演出,從早期殉道者、聖女貞德,到里修的小德蘭(Thérèse de Lisieux)與富高(Charles de Foucauld)重構歷史記憶。文化版面亦大量報導了阿讓特伊(Argenteuil)展示「基督聖衣」等聖物崇拜現象的復甦。
當不同城市的青年聚集在聖丹尼(Saint-Denis)這個埋葬法國歷代國王、具有強烈國家象徵意味的地點,共同唱歌、遊行並觀看國家歷史聖人的演繹時,一種「我們共同屬於這段歷史」的文化共同體情感被強烈喚起,基督教重新成為一種可以被公開展示、討論和重新詮釋的文化記憶。天主教教育體系甚至公開將此訪問定義為兼具「精神、歷史、文化與國際意義」的全國性盛事。
然而,這種歷史記憶的重塑也帶來了極大的文化爭議。「法國基督教歷史」究竟是一種包容性的文化遺產,還是一種排他性的身分政治武器?
《費加洛報》(Le Figaro)將這次訪問視為「在分裂社會中尋求統一身分」的歷史性契機,指出大批法國人共同參與宗教活動所產生的共同體感覺,強調基督教文化遺產在公共生活中的統合作用。這種共同體經驗「是一場具有全國公共意義的事件」,天主教重新變得可見了。但與此同時,《世界報》等媒體則高度警惕右翼政治力量對此現象的「轉譯」。畢竟,當「法國的基督教根源」重新被強調,另一個問題也隨之出現,文化記憶何時會轉化為身份政治?
近年來,包括國民聯盟(RN)在內的右翼陣營,逐漸從強調絕對的世俗主義,轉向公開擁抱法國的「基督教根源」,強調法國的基督教歷史,並將其與國家文化身份聯繫起來。在這種語境下,「基督教身份」極易被轉化為一種劃分「真/假法國人」的民族主義工具。
對此,教宗在行程中展現出極具意涵的平衡姿態。他在法蘭西體育場向青年強調,信仰的「戰鬥」絕非針對他人的暴力、蔑視或壓迫;在協和廣場的彌撒中,他更直言「人不是身份證上的一個號碼,而是一個獨特的人」,將人的尊嚴置於單純的國民身分之上。教宗有意將「文化歷史記憶」與「封閉的民族主義」切割,試圖為這場所謂的文化復甦注入普世與包容的意涵。
教宗與馬克宏在愛麗榭宮的會晤,將這場訪問推向了政治與憲政哲學的交鋒點。法國憲法所恪守的世俗主義原則,原本旨在確保政教分離與國家中立。但這趟訪問迫使法國社會重新思考,世俗主義是否意味著必須將宗教徹底驅逐出公共領域?
教宗在愛麗榭宮的演說中直言,真正的世俗主義不應是將信仰排除在公共空間之外,而應是保護每一個人的良心自由與信仰多樣性。然而,生命倫理議題卻成為宗教信仰與共和國立法之間的強烈分歧點。良十四世在巴黎與路德明確批判了代孕、器官買賣以及法國近期通過的「協助死亡」法律,直接介入了法國當前最激烈的社會政策辯論。
更深層的張力,呈現在「身分認同」的包容性上。如果將「天主教歷史」作為法國身分的核心,那麼廣大的非基督徒、穆斯林、猶太教徒以及移民後代將置於何地?
聖丹尼提供了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解答。法蘭西體育場位於移民人口高度集中、種族多元的巴黎郊區。聖丹尼主教特別將其稱為「全法國的體育場」,並強調當晚參與守夜活動的青年來自各種社會背景,許多天主教青年甚至邀請了他們的穆斯林、猶太教與印度教朋友一同前來。
在協和廣場的彌撒現場,一位來自毛里求斯背景的法國女性向媒體表示,教宗的信息並非要求大家變得一模一樣,而是「尊重差異——不同膚色的人仍然可以共享同一種人性與信仰」。
這揭示了當代法國身分認同的核心困境,法國正在經歷從「信仰與國民身分必須絕對割裂」,轉向「討論宗教歷史能否作為共同文化記憶」的過渡期。
儘管媒體畫面充斥著數十萬人的歡慶場面,但法國媒體並未將此簡化為一場「天主教全面勝利」的頌歌。相反地,民意調查顯示,高達 68% 的法國受訪者表示並不打算關注教宗的訪問。這項數據為這場「復甦」劃下了清晰的邊界,這是一場具有極高公共可視度與文化衝擊力的重大事件,但法國並未整體回歸為一個高虔誠度的宗教社會。
與此同時,教會內部的兩極化與歷史陰影依然揮之不去。
隨著新世代信徒的加入,教會內部的保守陣營影響力顯著增強,與主張改革的自由派信徒在生命倫理、性別議題上形成激烈對峙。良十四世在路德與天主教性侵倖存者會面,但這場會面引發了受害者團體的強烈疑慮。許多倖存者組織認為,若不徹底改革造成暴力與掩蓋真相的「制度性因素」,單純的象徵性會面無法撫平創傷。
良十四世的訪法行程,最終超越了「教宗受到多少歡迎」的即時新聞層面,成為檢視當代法國文化心理的里程碑。
法國媒體普遍意識到,當前發生的並非國家主導的宗教復興,而是一種「長期世俗化之後,宗教表達在公共空間的重新可見化」。它拋出了一個高難度的時代課題,在一個高度世俗化、文化極度多元且政治日益撕裂的共和國裡,深厚的天主教歷史遺產究竟屬於誰?它能否成為撫平社會裂痕的共同文化記憶,抑或會成為激化身分政治的工具?
聖丹尼體育場裡 8 萬名背景多元、手持燭光的青年,或許已經給出了一個初步的答案。基督教傳統可以重新出現在公共視野中,但它不再代表單一的族群或封閉的教條,而是一群新一代的法國人,正嘗試在世俗主義、移民多元性與歷史記憶的交會點上,重新尋找並定義屬於他們的「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