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在生活世界裡只佔薄薄一層,卻能把人送進抽象。本文從存有論檢視這種思考:海德格深於詩與返回希臘,未把公式當成在世的操勞;胡塞爾提出生活世界,仍使數學偏於觀念對象,書寫與教學淪為外皮。符號思考既非詩的獨佔,亦非無上命題。易經、命相、紫微斗數同樣操練形式,卻經不起演繹、歸納、溯因的公開打擊。抽象的門必須鉸在可被世界否決的規則上。

生活世界幾乎全是身體、器物、聲音、他人的臉。紙上或黑板上的一劃,樂譜上的一個符頭,公式裡的一個 x,在空間與時間裡佔得極少——不妨說,只佔千分之一。然而正是這薄薄一層,把人從「這一堆石子」送進「任意一個量」,從此刻的處境送進可反覆核對的結構。符號思考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真理,是生活世界裡一種極省資源的行為:以簡御繁,用少量物質承載一長串本來說不清、記不住、查不完的關係。存有論若要認真對待「思」與「有」,就不能只問詩如何開顯,或命題如何永真,而必須停在這隻正在寫、正在教、正在算錯再改的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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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的裂縫,恰好從這裡裂開。一邊是存有論,善於返回,不善於把數學思考納入存在的操勞;一邊是把符號做成無上命題的哲學,看見觀念對象的客觀,卻把觀念從課堂、紙面、公共檢查裡抽離。兩邊都碰到符號,兩邊都沒把符號當成生活世界裡活著的行為看完。

一、海德格:體會到詩,未納入公式

海德格對語言的思考極深。語言是存在之家,詩是存在開顯的道說,技術-座架把世界編成可計算、可訂購的持存物。這一套判斷不是沒有力量。現代科學確實把自然投影為可測量、可預測、可操控的區域,森林變成木材儲量,河流變成落差與千瓦。計算思維能夠遮蔽:人不再讓存在如其所是地到來,只讓存在作為被把握的對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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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海德格提問的方向,主要是返回。前蘇格拉底、柏拉圖把存在做成理念、近代把世界做成表象、技術時代把一切做成持存物——用更原初的開端照亮現代的遺忘。他並非全無未來:另一開端、本有、危險中的拯救,都指向尚未發生之事。那未來卻仍用希臘的問題結構去等待,很少用數學與實驗科學自己正在生長的形式,去問下一步的思考長什麼樣。

因此他善於問「我們從哪裡開始忘」,不善於問「已經會算、會證的人,明天還能怎樣想」。變元、量詞、證明、模型、教學,在他視野裡容易被收編成「計算思維」的症狀,而不是生活世界裡一種必須用口語點燃的技藝。老師指著黑板上的 x 說:這一格不是三顆石子,是任意一個、但同一推理裡必須前後同一的位置——這一刻既不是詩,也還不是座架的完成。它是抽象世界的門,鉸鏈卻釘在生活世界的牆上。海德格很少停在這扇門前。他體會到詩,也體會到科學作為一種危險的解蔽;他幾乎沒有把公式當成生活世界中極省的物,當成一種在世的操勞來描述。存有論於是缺了一塊:數學思考如何改變「是」的語法,如何把專名改成空位,如何讓「有」部分地取決於一條可重走、可被他人檢查的手續。

缺的不是深度,是第二種現場。只站在詩與早期希臘的現場,符號思考進不了基本存有論,只能站在門外當反面教材。

二、觀念對象被推上無上命題,生活世界的行為被抽掉

另一側的遺忘,方向相反。胡塞爾看見歐洲科學的危機:數學化的自然若切斷與生活世界的意義關聯,科學會變成技術成就,卻不再理解自己從何處獲得意義。生活世界被他重新提出,作為一切觀念化的根基。就這一點而言,他比許多把數學直接封為永恆真理的人清醒。

可是胡塞爾對數學的正面描述,仍強烈偏向觀念對象的超驗構成:幾何的觀念、算術的單位、理想的同一性,在意識的構成作用中被給予為同一的、可反覆激活的意義。危機批判針對的是客觀主義的自負;數學本身,在他那裡仍較像已經完成的觀念極,而不像一組在黑板上寫下、用話教會、被反例打斷再改的活的行為。生活世界是根基,根基之上升起的,仍是一套相當靜態的觀念存有。符號思考被抬到「無上命題/觀念對象」的高度時,寫、教、錯、改這些動作就變成心理的外皮,可以剝掉,留下純淨的真。

分析傳統、邏輯經驗論、一部分柏拉圖主義把這條路走得更遠。數學是永恆、必然、與生活脫鉤的真值倉庫。佛雷格區分記號與涵義、思想在第三域——本意是反心理主義,防止把數說成心中的感覺。後人卻容易把「思想不在心裡」聽成「思想不在手上」。證明變成已完成的真句子之鏈,不再是有人寫、有人教、有人算錯再改的活動。皮爾士若在場,會提醒:符號要有效果,效果要在探究共同體裡可公開考核;把符號做成無上命題,等於取消懷疑重新固定信念的權利。

兩邊合起來看:存有論忘了數學也是存在的一種操勞;真理哲學忘了數學真理是在生活世界裡被做出來的。一個不納入思考,一個只納入命題。都沒停在那千分之一的筆劃正在被一隻手寫下、被一句話教會的那一刻。

符號之所以能打開抽象世界,正因為它在現實裡便宜。一劃墨佔的能量很少,卻能綁住「對所有……存在……使得……」。自然科學採用它,不是因為公式比現象更真,是因為沒有這麼便宜的媒介,現象裡的規律無法被拉到可計算、可公開駁斥的長度。x 代表任意的量,人就離開「這個」進入形式。可每一位老師都必須用文字語言教符號的意義——人文傳統裡的話,去點燃科學傳統裡的記號。教學永遠站在兩者之間。把符號推成無上命題的人,仿佛學生可以不經過這段話,直接住進第三域。

三、實踐所改寫的「有」

若把符號思考還原為生活世界中的行為,存有論會被迫改寫三件事。

第一,「有」不全是現成對象,而有一部分是經得起再做的結構。定理在寫完並進入共同體的核對之前,還不是穩定的存在者。第二,「是」不全是專名,而有一部分是空位與規則。變元訓練一種態度:重要的不是這一件,是凡可填入者共有的形式。第三,「思」不全是領會或直觀,而有一部分是可教、可錯、可公共檢查的手續。計算機證明、模型擬合還會繼續逼問:不理解能否也算「有一個證明」?存有論若只返回希臘,會把這些問法看成遺忘的症狀;若只把數學當法庭,會把這些問法看成不必看的梯子。

對未來的提問,要站在符號還在動手的現場。那現場既不是詩的獨佔,也不是命題的終審。

四、易經、命相、紫微斗數:有操練,無考驗

說到這裡,必須把另一種符號操練拉出來,以免「生活世界裡的形式行為」被誤認成一張什麼都可以進去的通行證。

易經的爻卦、命理的十神格局、紫微斗數的十二宮與星曜,早已在用極省的記號管極繁的人事。陰/陽、位置、時辰,很像變元與格。起卦、排盤、解象,是真的手、口、規則在動。相信的人不是沒有實踐,民間其實早就在過一種形式生活。若存有論只承認實驗室裡的做,會看不見這一層。

經不起的是演繹、歸納、溯因——現代探究用以固定信念、也用以打亂信念的三種推理。

演繹要求從前提到結論的必然鏈。卦辭與具體人事之間,處處要靠解釋者補縫;同一卦可以推出相反的勸告,推論規則本身不禁止相反的填充。歸納要求長期、公開、可重複的對錯統計,並且統計結果有權淘汰系統。術數傳統很少把這權利交給世界:應驗被記住,不應驗被改口為時運未到、問者不誠、或另有隱象。溯因本是從驚訝的事實回推「若某假設為真,此事就不足為奇」,再把假設送去接受正向的打擊。術數也可以「回推」——這件事像某爻、某宮——卻很少允許假設被系統性否證。變的是解讀,不是公理。

於是符號在,抽象也在,門卻鉸在意義的彈性上,不鉸在實驗上。皮爾士所謂固執之法與權威之法,在此最清楚:信念因舒服或傳統而固定,懷疑不被制度性歡迎。佛雷格會說,記號沒有穩定到讓兩個解讀者必得同一指稱。海德格若只讚「象」的詩性,也可能把易象當成一種解蔽,而略過它不肯被世界打斷的那一面。胡塞爾若只守護觀念對象的同一性,則可能根本不把這套民間形式當成「觀念」,從而避開它本該面對的考驗。

「相信的人不少」不證明它通過了探究,只證明生活世界需要一種把偶然編成可講故事的技術。這種技術可以和數學共用薄記號、空位、規則,卻不必共用可錯、可公開駁斥、長期收斂。數學實踐改寫存有論,因為它同意世界可以否決結構;數術操練安慰存有論,因為它讓結構可以不被否決。人可以同時住在兩種門裡,只是不要把第二種門的擁擠,說成第一種考驗已經通過。

五、結語

存有論之下的符號思考,不是把存在做成可計算,也不是把計算做成存在的敵人。它是承認:生活世界裡有一種幾乎不佔地方的技術,能把人送進抽象,而抽象的資格不來自命題的光環,來自這技術是否願意被演繹收緊、被歸納校正、被溯因逼去再猜。海德格回到希臘去問遺忘,問得深,卻把公式現場讓出去了。胡塞爾提出生活世界,卻仍讓數學偏於觀念極,活的書寫與教學成為外皮。易經與命相星曆證明:形式生活可以很古老、很密集、很能安慰,仍然經不起那三種推理的長期打擊。

符號的門很小。門後的世界要變大,鉸鏈必須一邊連著生活世界的手與口,一邊連著可被世界否決的規則。少了任何一邊,不是詩的領會太少,就是命題的自尊太大,或民間形式的彈性太方便。存有論若還要對未來提問,就得站在這扇仍在被寫、被教、被改的門檻上——不是只站在古希臘的開端,也不是只站在永真句子的終點。

作者:黃吉川(筆名江夏),成功大學講座教授

學歷:羅東成功國小、東光國中、宜蘭高中、成功大學機械工程博士
經歷:成功大學研發長及教務長
榮譽:國科會三次傑出獎、力學學會會士、孫方鐸力學獎章
專長:量子電腦、超級電腦(領先全球之核心技術)
著作:161篇國際期刊論文、「到執政之路」共同作者
詩集:二本新詩集「我們」、「啟程」 一本古體詩「試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