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為有了 AI 就可以不用學校、不用老師。那不是解放,是把入場券丟掉。最前沿的猜想、證明與反駁,看起來像臨場搏鬥,內涵卻藏在十幾、幾十年的學習裡:符號何時能用、哪類反常算一刀、硬核動了沒有。沒有這層視域,機器給的只是流利的死文字——句法對,不知在反駁什麼。文明靠這條學徒鏈把未知域往前推;鏈一斷,剩下的是重複已有注疏,前沿停滯。AI 只放大原有能力:視域厚的人多一部儀器,薄的人多一座假橋。科學詮釋學要問的正是這件事:工具再快,仍不能代替把人教到「看得見該猜什麼」的那幾十年。
一、科學不是擦鏡子,是改詞去碰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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詮釋學常被看成人文學的方法:讀經、讀詩、讀死文字。科學則自居另一邊:觀察、實驗、形式體系,說明而非理解。這份分工省事,也誤事。前沿科學真正在做的,並不是把一面鏡子擦亮,好讓自然自己顯影;它是在一套已經會算、會看、會用儀器的語言裡,不斷調整詞與程序,去碰尚未有名的領域。這調整就是詮釋。稱它為科學詮釋學,不是把實驗室收進注疏館,而是承認:沒有無視域的觀察,也沒有不改詞的實驗。
二、從意識流到實用主義:真是兌現,不是總鏡
威廉·詹姆士把意識寫成流,又把觀念的真寫成在經驗裡兌現。皮爾士要的是可設想的實驗效果,杜威把探究搬進學校與公眾問題。美國實用主義拆的是歐洲體系癖:意義在差,真是過程,世界未完成。羅蒂後來用這份遺產去砸「哲學與自然之鏡」——心或語言被當成反映世界的準確表象,哲學則是鏡面技師。後現代與新實用主義在「反鏡」上結盟,卻不應把皮爾士的長期約束一筆勾銷。科學詮釋學站在這條縫上:同意沒有總鏡,也堅持自然的阻力、儀器的讀數、同行的反駁,仍在改寫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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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明認知是準封閉:殼在用法,縫在橋上
理解一種文明,入口是語言文字的脈絡。不懂用法,就進不去那種生活世界。由此容易推出過強的封閉:每一文明封在自己的文字裡。更準的是準封閉。殼是真的——前判斷、術語、訓練、神話空位,構成能看的範圍。縫也是真的——譯場、貿易、戰爭、雙語、新儀器,都會打孔。通道不是拆掉準則,是逼出溝通系統。翻譯不是原封搬運,是兩邊各伸一截,在河上鋪路。橋上長出第三樣東西:詞對、誰讓步、哪些不譯只註。過橋必變形。
四、誤解是入場,視域融合是改步伐
印地安人曾把白人套進自家神話,那是先錯著應對。誤解不是理解的反面,是理解進得了場的形狀。腳本落空,溝通系統才從神話變成交涉。高達美的視域融合說的是同一件事:兩個已經在看的範圍相撞,邊界移動,暫時造出共同問題。融合不是典禮上的和諧,也不保證平等。視域可以相撞、吞併、假融合。理解從不錯起,從不在神話裡結束。
五、死文字近乎物自體:不知是答話者缺席
死文字把準封閉推到近乎封閉。符號還在,答話的人與被說的世界散了。康德把「不可知」製成一種存在而不可及之物,聽起來像旁邊還立著一塊夠不著的石頭;石頭一被叫做石頭,已進空間與名稱,是現象。不可知不該再養一個偽實體。更乾淨的說法是:不知,是答話者缺席。字已被編入文字學與譯場;喚不回的是字曾經嵌住的生活滿度。活的接觸還能改腳本;死文字幾乎不再調。
六、庫恩不是社會學替代物理:典範裡有新工具
專業社群也是準封閉的文字生活世界。庫恩寫典範,常被讀成科學史或科學社會學,彷彿換世界觀等於換風氣。這是偏讀。他出身理論物理,典範包含數學形式與實驗程序,不只社群習氣。新工具一換,能問的問題才換,視域才動。相對論不是開會開出來的。他沒引詮釋學,對話者是驗證與否證;結構卻像視域:先會看,才會量。會看,包含會算、會用新儀器。掏空工具,只剩人際關係,那是後人的強綱領,不是他的書。
七、猜想與反駁在前線,學徒制才是入場券
波普的猜想與反駁、拉卡托斯的研究綱領,描的是前線:猜、擋、改外圍、必要時動硬核。猜什麼、哪一刀算駁,卻依賴已經內化的反常感。初學者花十幾年,不是在背方法口號,是在進一門準封閉的生活——題型、符號、室裡的人何時坐直。沒有這層,猜想是空想,反駁是抬槓。拉卡托斯比口號老實:硬核靠正面啟發法護著,學徒先在啟發法裡學怎麼走。科學的公開形象是前線搏鬥;科學的本體是長期學徒。
八、前沿上的詮釋必須動:觀察與實驗並進
固定的詮釋只夠讀已完成的經典。未知域沒有現成問題單,觀察與實驗一動,詞的用法就要讓步——什麼叫粒子、測量、生命、糾纏,都在儀器與爭議裡被重寫。這時詮釋不是給結果貼標籤,是決定「看見的算什麼」。死文字幾乎停調;實驗室是活文字被未知逼著改寫。科學詮釋學要從祠堂裡拖出來:視域不是供著的傳統,是邊看邊改的工作面。
九、AI 是快譯場,深度仍取決於已有視域
人工智能把這結構攤到所有人面前。問得準,橋就厚;問得含糊,它仍會鋪一條看來能走的路。使用深度取決於使用者已經有的視域——能不能聽出這不像該領域的人會說的話、缺了哪一步、硬核動了沒有。沒有被訓練過的眼睛,AI 給的是流利的死文字:句法對,脈絡空。以為「只用工具、不用老師就能成長」,是把前線的流利誤認成探究本身。老師、實驗室、被打回的稿,做的是養成「這不像話」的那一下。視域厚的人多了一部儀器;視域薄的人多了一座會說話的注疏館。差距被拉大,不是被取消。
十、三句不拆:有殼、可移動、未知仍在逼改步伐
科學詮釋學有三條不應拆開的命題。第一,認知有殼:語言文字與訓練構成準封閉,文明如此,學科如此。第二,殼可移動:翻譯、誤解、視域融合、新數學與新儀器,都是打孔的方式;移動不是相對主義投票,是被阻力強迫改詞。第三,未知域要求詮釋保持活:觀察與實驗同時改寫「看見的算什麼」。外星人若要懂一種文明或一門物理,經濟的入口是學用法,不是先把身體當樣本。解剖是科幻文體;滲入文字是詮釋學。缺的若還有一截,是共同做事的生活形式,仍不是籠子。
從意識流到實用主義,從死文字到實驗室,從神話空位到語言模型,走的是同一條窄路:沒有總鏡,也沒有密封單子。中間只有橋。橋會晃,會養出自己的習慣,也會讓人以為已經擁有對岸。科學詮釋學的工作,就是在晃的時候仍問兩句——這座橋讓我們做成什麼,以及未知是否還在逼我們改步伐。句子還能改,探究就還沒結束。那不是人文對科學的佔領,是科學自己從來都在做、只是不愛叫這個名字的事。
作者:黃吉川(筆名江夏),成功大學講座教授
學歷:羅東成功國小、東光國中、宜蘭高中、成功大學機械工程博士
經歷:成功大學研發長及教務長
榮譽:國科會三次傑出獎、力學學會會士、孫方鐸力學獎章
專長:量子電腦、超級電腦(領先全球之核心技術)
著作:161篇國際期刊論文、「到執政之路」共同作者
詩集:二本新詩集「我們」、「啟程」 一本古體詩「試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