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昌觀點》一個男人沒有活完的人生另眼看《被偷走的情歌》 | 娛樂

導演約翰卡尼，是個很能藉著音樂梳理出一條清晰人生脈絡的說故事高手，電影結局，中心思想與過去作品遙相呼應，將點相連成線並構建成面，在《曾經．愛是唯一》（Once）裡，音樂讓兩個陌生人相遇；在《曼哈頓戀習曲》（Begin Again）中，音樂讓失敗的大人重新找到了生活出口；在《搖滾青春戀習曲》（Sing Street）內，少年藉著寫歌創造自己；在《愛的練習曲》（Flora and Son）裡，母親與兒子透過音樂重新理解彼此。到了《被偷走的情歌》，同一個信念推向了另一個層面，音樂可以讓人找到自己，也可能讓人失去自己。

一個為愛犧牲理想的音樂人寫了一首歌，另一個苦思二次成名的歌手將它唱成了世界冠軍曲，於是，前者千里追討自己的創作。電影《被偷走的情歌》（Power Ballad）情節看似簡單，但，若僅談「偷歌」，那麼，故事又為何如此令人惆悵。直覺是，導演約翰．卡尼（John Carney）所拍的，是「失竊人生」這個更深邃的哲思。

男主年輕時曾夢想當個搖滾明星，他跟著樂團巡演，距離唱片合約與大型舞台並不遙遠。後來他愛上妻子，留在愛爾蘭成家，女兒出生，人生逐漸由舞台中央移到家庭日常。多年以後，他成了都柏林一支婚禮樂團主唱，每晚為別人婚禮獻唱，唱那些所有人都熟悉的曲子。

他沒有停止音樂，卻停止了追逐自己，戲裡，這個細節很重要。男主不算個徹底失敗的人，他有妻女，有朋友，有一分可以養活自己的音樂工作，他甚至極享受生活裡那些微小而踏實的幸福，可他身體裡，始終住著一個不曾死去的靈魂，一個年輕時就相信會寫出一首好歌，會被世界聽見的自己。

於是男二出現了，他曾是男團明星，單飛後努力擺脫偶像時代陰影，重新建立屬於個人歌唱的事業。兩人在一場婚宴相遇，從舞台上的即興合唱，到深夜把酒彈琴，切磋歌曲，很快建立起一種男人間少見的親密。男二聽見男主醞釀多年所創作的歌曲，他在這首〈寫一首歌（如果沒有你）〉（How to Write a Song Without You）中，嗅到了可能存在的流行潛力。

幾個月後，男主在公共場所突然聽見男二唱著那首歌，旋律是自己的，歌被重製了，男二的名字寫在上面，但男主名字消失了。殘酷的是，沒人相信他，因為男主沒有留下原始試音帶，沒有登記作品，沒有能夠拿上法庭證明創作時間的錄音，妻子半信半疑，女兒更不信父親能寫出那樣轟動全球的暢銷歌曲。

男二的經紀人，運用唱片產業的力量，把男主擋在門外，遂激起男主展開追討行動，可他真想追討的東西，不是版稅分潤，只是訴諸「我曾經做到過」這個念想。

人到中年，最難承受的常不是夢想沒得實現，是他已經逐漸接受了夢想沒法實現。生活把人訓練得足夠成熟，讓他懂得珍惜家庭、工作跟眼前的一切，直到某一天，一首歌從廣播裡傳來，把那個年輕的自己重新喚醒。男主發現，自己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輕，原來是那個曾經想成為音樂家的自己沒死，只是被埋藏了。現在，別人拿著他的歌，活成了他曾經想活的人生。男二偷走的歌，就是男主本來可能擁有的一種人生。

這使得兩個男人間的關係產生了悲劇感。男二當然做錯了，但導演沒把他拍成單純的惡人，這也是本片比一般「創作被盜」故事更有意思的地方。男二不是一開始就帶著惡意走近男主，他是真心喜歡那首歌，也真的看見了它的價值，他清楚自己的事業正在下沉，這首歌可能是把自己重新送回聚光燈的唯一機會。當歌曲登上排行榜，重新讓他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之後，他已經站在一個很難回頭的位置。

承認男主是作者，意味著自己復出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繼續沉默，自己也將帶著一生愧疚與內心譴責這個秘密往前走，或許，男主失去的只是一段人生，而男二得到的，卻是一生都無法真正屬於自己的成功。

最漂亮的伏筆，莫過電影尾聲，女兒無意中播放父親留存的家庭影像，在自己一段幼年生日錄影裡，聽見父親彈唱著那段現今成為全球熱門歌曲的旋律，那不是錄音室裡錄下的試音帶，也不是法律文件，更沒有媒體記者在旁見證，它只是一段父親留給女兒的影像紀念。自那一刻起，男主不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因為，女兒知道了，妻子也知道了。

至於男二是否因此將面臨法律和輿論後果，影片嘎然而止，這個留白遠比一場法庭戲更有分量，因為電影最終沒把真相變成一齣勝負分明的司法戲劇，只把它留在一個女兒重新認識父親的瞬間，女兒找到的並非一項版權證據，她找到的是父親曾經存在另一種人生的證明。

導演卡尼，是個很能藉著音樂梳理出一條清晰人生脈絡的說故事高手，電影結局，中心思想與過去作品遙相呼應，將點相連成線並構建成面，在《曾經．愛是唯一》（Once）裡，音樂讓兩個陌生人相遇；在《曼哈頓戀習曲》（Begin Again）中，音樂讓失敗的大人重新找到了生活出口；在《搖滾青春戀習曲》（Sing Street）內，少年藉著寫歌創造自己；在《愛的練習曲》（Flora and Son）裡，母親與兒子透過音樂重新理解彼此。到了《被偷走的情歌》，同一個信念推向了另一個層面，音樂可以讓人找到自己，也可能讓人失去自己。

劇中那首歌確實被偷了，但讓男主也覺悟到，追回的不該是狹隘的歌曲所有權，而是自己的記憶，更重要的，是如何讓家人也能明白。人的一生最想得到的肯定，有時不需要來自全世界，只要來自那個他最在乎的人，就足以讓一切被否定的人生，重新獲得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