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筱穎觀點》告別四個世紀看不見的界線法荷聖馬丁島簽署新邊界協議

法國與荷蘭在加勒比海的聖馬丁島（Saint-Martin / Sint Maarten）共享世界上最古老且最特殊的國界之一。歷史上的聖馬丁島是哥倫布在1493年第2次橫渡大西洋時首次發現並命名，然而，當地傳統以加勒比海語稱為另外兩個名字：「鹽島」（Soualiga）和「女人島」（Oualichi）。但哥倫布從未登陸，西班牙也無意在此建立殖民地。

反而是法國和荷蘭覬覦此島，荷蘭人在1631年建設阿姆斯特丹堡抵禦入侵者，荷屬東印度公司則在島上經營鹽礦。一些來自附近法屬聖基茨島的法國家庭在聖馬丁島東部種植菸草。在法國和英國人紛紛設立定居點後，西班牙人突然意識到聖馬丁的搶手，於1633年一舉攻佔全島鞏固其區域霸權，荷蘭人此後發動數次攻勢企圖奪回該島未遂，直至1648年西班牙放棄聖馬丁島。

在17世紀大航海時代與加勒比海殖民爭奪的高峰期，法荷兩國也經過數輪衝突後，於1648年在島上的協和峰簽署了共同佔領與分治的《協和條約》（Concordia），這個共同瓜分聖馬丁島的條約主要內容包括法國控制北部，荷蘭控制南部，島上居民可自由往來、自由貿易，以及雙方共同維持和平。

可是，條約沒有精確描述國界的位置，僅透過「事實上的邊界」，即習慣、自然地形與地方共識口頭約定，以及粗略的示意圖來分割領土，確認「分治」原則，完全沒有進行精確的科學測繪與座標標定。

條約雖然簽署，但法荷兩軍依然衝突不斷，還曾修界16次，並因兩國數次和英國交戰，導致全島被英軍佔領。直到1817年條約才最終生效，現時的劃界在1816年成形，法佔區54平方公里，荷佔區41平方公里。

雖然這個島是由兩個不同的國家控制，三百多年來卻相安無事。17至19世紀，島上人口有限，土地價值不高，雙方沒有強烈劃界需求，幾乎開放的邊界有的只是紀念碑和標誌性劃定。聖馬丁島維持著高度的跨境自由，沒有海關，沒有圍牆，模糊邊界反而方便居民生活，遊客也可自由往返體驗一座島嶼兩種風情。聖馬丁島因此被稱為「世界最友善的國界」，即使分屬兩國，居民合作良好，長期共同生活、工作與通婚。

350年前，兩國就決定兩個國家的居民可以隨意穿越邊境而不必擔心有任何麻煩。當地居民，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幾乎感覺不到國境線的生活，儘管北部（法屬）與南部（荷屬）分屬不同的國家行政體系，各自實施獨立的海關、移民、稅務與法律制度。例如公用事業系統，法國方面的電力是250 V 50 hz，而荷蘭方面是 110/120 V 60 hz。另外，在從法國到荷蘭或荷蘭到法國時，必須特別小心，因為撥電話實際上是一個國際電話，需要特殊的撥號指令。這些說明通常張貼在酒店和旅遊地點。

模糊邊界開始造成行政問題，主要的轉折點是土地開發增加。20世紀後期，觀光業迅速發展，飯店、住宅、港口和商業設施大量興建。土地價格上升後，幾公尺的差距都可能涉及課稅權、建築許可、警察管轄和法院管轄。

因為缺乏精確的法律邊界，土地開發許可、環境保護、執法管轄權等灰色地帶問題時常引發摩擦。尤其，位於島嶼東側天然跨在法屬與荷屬區域之間的牡蠣灣一帶更是長期爭端不斷，雙方對於該海灣及周邊村落部分土地及海域的管轄權有不同理解各執一詞。

20世紀80年代，一名企業家計劃在牡蠣灣修建水上酒店和碼頭，先去找法國政府申請許可。法國行政部門依舊地圖發現按部分歷史資料，這片灣似乎不在法國管轄範圍內。企業家於是去找荷蘭政府，荷蘭一批准，就挑起法國外交部主權領土的警覺。雖然爭議範圍不大，但涉及港口管理遊艇停泊海岸開發執法權限．因此兩國決定重新談判。

邊界模糊帶來的不適，還不只體現在酒店和碼頭上。

2015年，幾名法國邊防警察前往荷屬區域的機場時，被執法人員檢查，並因攜帶公務武器受到盤查。就法律角度而言，機場在荷屬區域，對進入當地的警察進行檢查，完全合法。但法國行政體系還是被刺激到了，同在一座島上合作多年，法國警察去執行公務，才剛過一條看不見的線，就因攜帶武器被鄰居要求解釋。

加上跨境打擊走私如加勒比海常見的毒品運輸以及加強治安合作的過程中，邊界模糊所帶來的行政漏洞被放大，大家越來越意識到那條幾百年前沒有認真畫完的邊界，不能再是一條充滿加勒比海浪漫氣息的隱形線。

可真正讓兩國坐到談判桌前的，卻是一場天災。

2017年超級颶風艾瑪重創全島，摧毀了95%以上的建築。災後重建時，法荷兩國發現這條線突然比什麼都重要，緊急救援需要明確行政界線，基礎建設重建涉及土地權屬，未來防災合作也需要法律依據。因此，原本延宕多年的劃界工作必須加速推進，以因應執法需求。

於是，兩國重新開啟談判，通過現代測繪、歷史文件與國際海洋法，逐段確定邊界，並於2023年5月26日正式簽署新的邊界協議，主要內容包括以GPS座標確定全部約10公里陸地邊界，明確界定牡蠣灣附近的陸地與海上界線，北半部分歸法國，南半部分歸荷蘭。這份新協議並沒有改變島上長期以來的自由流動模式，居民仍自由往來，不設邊境檢查站，真正變化的，是建立未來共同管理與協商機制。

協議在2023年談妥，並不代表邊界當場生效。這種涉及國家領土與主權的安排，需要兩國按照各自法律程序批准。

法國國民議會於7月16日正式通過相關法案，透過現代測繪技術將這條近400年的歷史邊界在地圖和法律上徹底定案，待荷蘭王國完成最後批准程序後全面生效。這條存在了近400年、卻長期只有「習慣位置」的國界，才算真正擁有清晰完整的法律身份。

法國國會審議並批准該協議，代表1648年以來首次完成具有完整法律效力的國界劃定。這並非一場因戰爭或領土擴張而產生的新邊界，而是一次將400年來模糊的「習慣邊界」轉化為現代法律與座標確認的歷史性確權，旨在為島上的聯合執法、環境治理與災害應變、治安合作、土地管理及海域治理提供清楚法律基礎。

17世紀的《協和條約》象徵的是殖民列強瓜分海外領土，2023年的新協議則是在平等主權、現代國際法與合作治理框架下，將歷史慣例轉化為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國際邊界。同時，雙方刻意維持「無圍牆、自由通行」的生活模式，顯示這條邊界雖然法律上更加明確，但並未改變聖馬丁島居民長期共享島嶼、跨境生活的傳統。這使聖馬丁島至今仍是全球最具代表性的「開放邊界」案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