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保華觀點》悼念勇敢正直能吃苦的戰友林榮基

當今在台灣的香港人中，我應該是認識他最久的了。1994年他的銅鑼灣書店開張沒有兩天我就認識他了。因為距離我家只有兩分鐘距離。我住在大丸百貨的側門對面，走過大丸百貨正門，對面街就是崇光百貨，崇光後門的對面就是銅鑼灣書店了。我買書都到2樓書店，有折扣，一般要過海去旺角的田園，有了銅鑼灣書店簡直不知方便多少。基於對2樓書店的感恩，我在中國時報的副刊還用「凌鋒」的筆名撰文介紹香港的2樓書店。

那時正好時報出版社剛出版李志綏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我的一本在田園買的，後來就到銅鑼灣書店買了，林榮基不但給我一般人的折扣，對我又再打一次折扣，我總共買了20幾本，都送給來香港的中國朋友。其中一位告訴我，他看完後，轉給一位副總理了。當時一位在香港中資企業任職的校友，負責接待來香港參觀的中國客人，也以這本書作為禮物送給他們，大受歡迎。可見毛澤東是什麼貨色，我們這一代人都很清楚，只是中共為了統治需要，把流氓美化成為英雄好漢而已。現在年輕人更是白痴一樣聽信習近平的胡言亂語，這當然是他背叛了自己家庭，忘記他老爸怎麼給毛澤東整肅了近20年。

離開香港後，我先後到了美國和台灣，每次回香港，總要回銅鑼灣書店，和林榮基聊天，了解出版訊息。他的觸覺也很敏銳，固然賣一些雜牌拼湊起來的書，好書當然更不少，例如高華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在美國與台灣都沒人知道，我在他那裡買了；另外我在長毛那裡看到江關生的《中共在香港》，立即到他那裡也買到了，是我寫回憶錄的參考書。而李劼的《中國文化冷風景》與《百年風雲》，更是他整疊放在收銀台上向每一位買書顧客介紹的。香港本土思潮興起後的《香港民族論》，也是在他那裡買的。當然，他也向我訴苦店租的昂貴，所以十幾年前，他就從書店老闆轉為店長，為桂民海打工。他只管賣書，不管出書。所以他被中國公安綁架，實在冤枉。但是這類書店始終是中共一言堂的死敵。最近香港要舉行書展，居然拒絕2樓書店的樂生參加，這是有書展以來第一次。說明當局的書展只為建制派服務，做洗腦用。

林榮基其實是左派出身，最先在中華書局（後來與三聯、商務合併為聯合出版社）工作，其後離開，轉到田園，再自己經營。最後他拒絕交出顧客名單，從火車站折返港島找民主黨立法會議員何俊仁（現在獄中）開記者會公開他的遭遇，表明了他徹底與共產黨決裂，讓香港人明白，他們幾個人的失蹤是怎麼一回事，並且揭露了共產黨如何用綁架來踐踏一國兩制。很少人敢於如此明白站在與中共對抗的立場，許多都是維持模糊關係，為自己留條後路，但就害了其他不明真相的人，誤信中共的花言巧語。就憑這一點，後來特區政府修改送中條例，他必然成為「送中」對象，對他的不守承諾進行清算。因此他唯有提前離開香港這個是非之地，來到台灣，避免條例通過以後走不了了。而不久之後在香港爆發的反送中運動規模之浩大，顯然與林榮基事前的揭露有關，之後再影響台灣的大選。千失萬失，主權不可失，否則一切盡失。

2019年2月林榮基來到台灣以後，雖然在關鍵時候我們都會有接觸，但是因為我忙於自己的工作，年紀也大了，所以接觸少了許多，也無法跑腿協助。不過他一直要在台灣重啟銅鑼灣書店的意願從未減弱，期間受到愛國同心會與統促黨的威嚇，也有個別中國民運人士想利用書店的招牌為自己牟利，他都相當警覺。後來在台灣朋友的協助下進行眾籌，募到近600萬元，香港銅鑼灣書店得以在台北重新開張。我對他如何運用眾籌的款項，一直抱有敬意。

有些人靠政治吃飯，一旦掌握到權力，就大肆揮霍；或把民眾捐出的血汗錢當作自己的私房錢來用，甚至買辦公室。我不知道林榮基給自己開多少薪資，不便問，肯定很少。他的費用全用在書店。在南京西路一座商廈的10樓，收銀處背後也擺書，上面才是他的床位，每天爬上爬下，還好還有一個陽台可以透透氣，享受他的煙癮。大概兩年前搬到金門街地面，床鋪仍然放在收銀處後上方，晚上大門鐵閘落下睡覺，裡面密不通風。可以說，他的「住家」沒佔任何面積，只佔不到4立方米的小小空間度過了6年！我不知道台灣有哪個政治人物受得了這種生活。而林榮基只是為了讓他的香港銅鑼灣書店能夠生存更長時間給中共看，不必再向台灣民間伸手。

今年農曆年前和他吃飯，因為了解到書店生意很差，問他還能維持下去嗎？他樂觀的說，眾籌的錢維持到明年都沒有問題。然而他沒有說自己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這時，他已疾病纏身。我無錢，也無權，也不會幫他搞眾籌，除了去探望他一下，或約他出來吃吃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但是香港銅鑼灣書店的門面一定要維持住給共產黨看。

感謝他的週圍還有香港來的一些小朋友一直在關心他，不時發出有關他的訊息。7月2日收到他在加護病房昏迷的消息，吃了一驚，因為日前他還在社群平台看我的文章；我和內子立即趕到馬偕醫院，他已經是人工插管協助呼吸，胸部起伏非常清楚。用手摸他的腳底板，毫無反應了。日子屈指可數了。果然晚上傳來他離世的消息。從此，我又失去一位比我年輕許多，而且非常勇敢，為人正直，更是可以吃苦的30多年的老朋友，心情難免悵然。

香港銅鑼灣書店與他共存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