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筱穎觀點》熱浪下的「文化民主化」：法國文化場館轉型城市「氣候避難所」

發布 2026.06.30 08:37

法國出現熱浪，許多民眾跑到艾菲爾鐵塔附近的水池戲水降溫。圖 : 達志影像 / 路透社

隨著極端高溫頻繁襲擊，法國大城市將對抗熱浪的「防災手段」與「文化政策」進行了深度融合。巴黎等城市不僅將公園綠地列為避暑點，更進一步將博物館、圖書館與歷史建築轉化為「氣候避難所」。這不僅是公共健康的應急對策，更是一場旨在打破文化隔閡、深化「文化民主化」的社會實驗。

各地方政府近年將博物館、圖書館、美術館等文化設施納入官方「避暑勝地」及「氣候避難所」體系，氣候變遷重新定義了文化機構，使文化空間成為城市因應極端氣候的重要公共基礎設施。而開放博物館和圖書館完美地體現了文化民主，保障所有人，無論身分地位，都能無條件地享受文化遺產、清涼和舒適，是一種既能拓展受眾群體又能支持社群的創新方式。

里昂市在這方面堪稱先行者。自2023年以來，每逢熱浪來襲，里昂市都會推出多項市政機構的免費入場活動，遊客可以免費參觀里昂美術館、里昂當代藝術博物館和加達涅博物館。匯流博物館和盧格杜努姆博物館則在紅色預警期間免費開放。事實證明，這項策略在文化普及方面取得了成功，例如，在這次免費入場的熱浪週末，里昂當代藝術博物館的遊客數量增加了兩倍。

各地城市紛紛效法，在南特，所有市立和都會美術館、博物館在高溫預警結束前均免費開放。在奧爾良，免費開放的場所包括美術館、生物多樣性與環境博物館、卡布酒店一層以及聖女貞德中心。在巴黎，國家移民歷史博物館、小皇宮、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等，一些常設展覽全年免費開放。巴黎地下墓穴更因位於地下約20公尺深處，全年維持約14°C恆溫，在熱浪期間被民眾形容為城市中的「天然冰庫」。

巴黎多座歷史悠久的教堂，例如聖心堂（Sacré-Cœur），雖然沒有現代冷氣設備，但厚重石牆與挑高建築形成良好的熱慣性，室內通常比戶外低5至10°C，也成為不少居民短暫休息避暑的場所。巴黎第十區政府更與獨立電影院合作，向25歲以下及65歲以上居民免費發放下午場電影票，希望提供民眾舒適的避暑空間。

「當我看到人們在超市裡待上一個小時時，我就會想：『為什麼博物館不能成為人們的休憩之所，而不是咖啡館或商店呢？』」國家移民歷史博物館館長里維埃（Constance Rivière）說，「博物館應該是一個熱情好客的地方，一個讓人感到賓至如歸的地方。這是我們應對危機的一種方式。」里昂博物館策展人之一帕庫德解釋，熱浪並非新鮮事，里昂早已習以為常，「我們在美術館的展廳裡配備了氣候控制系統，可以持續測量溫度，並有一支團隊全天候監控系統的運作情況」，「我們還需要透過保持相對舒適的溫度，來確保參觀者和工作人員在展廳內的舒適度。」

由於博物館與美術館必須維持文物保存所需的恆溫恆濕環境，本身就具有優異的降溫條件，因此也成為夏季最受歡迎的室內避暑地點。除了大型國立博物館外，不少地方博物館在暑假期間推出免費或優惠入場方案，希望吸引更多居民進入文化空間。

然而，法國政府推動文化館舍作為避暑空間，並不只是防災措施，更是一項深具文化政策意義的策略。不少博物館在熱浪期間採取免費或延長開放措施，不只是提供冷氣，而是希望吸引原本不會走進文化場館的人跨出第一步。

法國文化部多年來持續推動「文化民主化」（démocratisation culturelle），核心理念是讓文化成為全民共享的公共服務，而非少數人的特權。只是，長期以來，美術館、博物館甚至國家圖書館，對部分社會階層造成了「心理門檻」與「空間疏離感」，儘管不少博物館增設免費大廳、書店、咖啡館與公共座席，即使不購票，也能自在停留，充分展現文化作為公共服務的理念。透過免費入場、暑期優惠或電影票券贈送等手段，政府企圖吸引了平日較少接觸文化的群體，培養潛在受眾。但往往因莊重氛圍讓部分民眾產生距離感，認為那是屬於藝術愛好者或高社經族群的場所。

當這些空間被重新定位為「城市避暑地」「涼爽的避難所」而非「精英場所」時，其資源共享轉向，公共服務性質被放大，它們從「文化殿堂」轉變為人人都可使用的公共資源，大幅降低民眾進入文化場館的心理門檻。市民原本只是想找一處涼爽空間休息初次踏入館舍，消弭了對文化場域的戒心，最後卻可能順道欣賞展覽、參加導覽、閱讀館藏，甚至帶孩子參與教育活動的「文化機會」。

民眾原本單純的「避暑動機」，自然轉化為文化體驗，消弭了對文化場域的戒心，使這類舒適的空間轉變為市民易於接近的「公共財」，背後隱含著深遠的文化普及企圖。文化機構坦言，這是接觸新觀眾的重要契機。一位因避暑而首次走進博物館的民眾，未來可能再次購票參觀、帶著家人朋友重返館舍，甚至成為長期支持者。因此，即使短期增加營運成本，免費開放仍被視為培養未來文化人口的重要投資。

文化設施成為防災資源，公共圖書館與視聽中心更是避暑計畫的重要支柱。近十多年來，法國許多圖書館逐步轉型，不再只是典藏知識，而是成為市民生活中的「城市客廳」。地方政府將圖書館定位為「第三場所」，不只是借閱書籍的空間，更是介於家庭與工作場所之間的公共生活空間。大面積室內空間、完善空調、免費Wi-Fi、親子空間及互動體驗設施、舒適座椅及長時間停留環境，使圖書館成為高溫期間最適合民眾停留的公共設施，讓民眾可以閱讀、工作、聊天、休息，也可以避暑、避寒。

極端高溫往往對經濟弱勢族群影響最深，包括住在隔熱條件較差的頂樓、老舊公寓或缺乏冷氣設備的居民。文化館舍除了保存藝術與知識，也承擔公共健康與社會照護功能，保護老人、兒童、街友以及沒有冷氣設備的居民，成為城市韌性的一環。各地方政府希望降低避暑資源的不平等，不僅是人道關懷，更是主動推動「社會融合」的策略，將文化觸角延伸至城市中被遺忘的角落，讓平日較少接觸文化活動的族群自然走進公共文化空間。

當市民逐漸習慣夏季前往圖書館、美術館避暑，文化空間便自然融入日常生活，也正是法國長期推動「文化生活化」的重要目標。許多圖書館如今已在官方網站標示「涼爽避難所」，並透過綠化露台、天井通風、節能建築等設計，提高建築面對氣候變遷的韌性。

例如，巴黎市政府每逢熱浪期間都會公布「高溫應變計畫」，提供官方即時導航與避暑地圖，「熱浪指南」清楚標示附近可利用的圖書館、博物館、公園及游泳池，為提高避暑資源的可及性，以優化民眾的避暑體驗，並採取「室內文化空間加戶外綠地」互相支援的降溫系統，提升整體城市調度能力，若文化館舍人數已滿，鄰近綠地、公園也會同步延長開放時間，確保市民在極端氣候下擁有足夠的彈性避難空間。目前巴黎全市已有超過1,400處官方認證的避暑場所，形成完整的城市降溫網絡。

相反地，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築如羅浮宮部分展廳、舊式城堡或古蹟，因缺乏現代冷氣設備、通風性差，在高溫下反而會產生巨大的熱累積，對建築結構或文物保護，以及因通風不足導致遊客缺氧、中暑造成威脅。政府在極端高溫下常會選擇縮短這些設施的開放時間或強制閉館，以防止人群在不安全的空間聚集，例如巴黎鐵塔下午起停止開放，並設置噴霧降溫設施。市政府透過開放具備空調的圖書館、博物館的「開源」與縮短不耐熱的古蹟開放時間的「節流」措施，試圖在文化傳承與公眾安全之間取得平衡。

法國文化政策自 1959 年以來，核心理念始終是推動「文化民主化」。如今，將文化機構作為避暑點，被視為此理念在特殊氣候情境下的延伸。熱浪期間開放文化館舍，這種將「公共基礎設施」與「公共健康」結合的作法，讓文化機構在應對氣候變遷的同時，亦完成了觀眾群的長期培養。對政府而言，這不僅僅是開冷氣讓民眾吹冷氣這麼簡單，而是重新定義博物館、圖書館等文化設施的角色，既保存文化資產，也肩負公共健康、防災韌性與社會照護功能，同時讓更多人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接觸文化，確保在炎炎夏日下，城市的文化生命力依然能夠熾熱地持續。

各市政府推動的「避暑計畫」，表面上是因應高溫的應急措施，實際上則是將公共服務、城市韌性與文化普及三者結合，讓文化機構成為一座城市面對氣候變遷不可或缺的公共基礎設施。不過，文化場館的一些負責人警告說，許多博物館在上世紀90年代進行了翻修，當時，氣候變遷的整體挑戰問題並未被充分考慮，因此，目前存在隔熱性能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建築還要進行改造，適應我們正在經歷的極端天氣事件，包括雷暴、暴雨和風暴，就未來而言，這對藏品更加危險。儘管博物館管理層保證藝術品沒有受到高溫的影響，但「必須更換冷氣設備，同時也要對如何使建築適應氣候變遷進行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