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從美國川普現象、歐洲右翼政黨崛起，到日本保守勢力抬頭，關於右派崛起的原因，學界與媒體多半從經濟焦慮、民粹主義、移民問題或文化衝突切入。然而，日本前東京大學教授前田健太郎在《競爭道德的帝國》一書中，卻提出一個截然不同的歷史視角。這本書出版後在日本學界與知識界引發廣泛討論，也重新挑戰人們對人權、平權運動以及右派回潮的既有理解。

日本前東京大學教授前田健太郎寫了一本著作：『道徳を競う帝国　マイノリティの権利はどこからきたのか』（競爭道德的帝國 少數群體者的權力從那裡來），這本書對於右派的崛起給予了完全不同的解釋，而在日本受到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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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數群體的權利，是從那裡來

這本書試圖回答一個問題：「今日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少數族群權利，是從那裡來的？」一般的認知是認為：啟蒙思想 、美國《獨立宣言》 、法國《人權宣言》、民權運動 、女性解放運動共同造就了今日的人權觀。但是作者認為：這只是故事的一半。

真正推動各國開始重視人種平等、女性權利、外國人權利、少數民族權利的最大的力量，其實是：帝國之間為了爭奪國際道德正當性（moral legitimacy）而展開的競爭。書名中的《道徳を競う帝国》可翻譯為：互相比較誰更有道德正當性的帝國。作者指出：十九世紀後半至二十世紀，世界並不是「民主國家 vs 專制國家」，而是各個帝國：大英帝國 、法國殖民帝國 、俄羅斯帝國、美國 、日本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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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國家都希望證明：自己才是最文明的帝國。因此彼此開始批評別國的人種歧視 ，批評別國殖民統治，並強調自己更文明；而這種競爭反而促成：少數族群權利逐漸成為國際政治的重要議題。

二、故事的起點＝日俄戰爭

故事的起點從 100 年前開始。日俄戰爭中，日本戰勝沙俄，打破了「白人至上」的國際神話。隨後大日本帝國在國際舞台上（如一戰後的巴黎和會）挑戰西方的人種偏見。為了與西方帝國抗衡，日本開始將自己包裝成「超越人種偏見」的道德代表，這成為帝國間「道德競爭」的起點。

其實，作者最具爭議的論點之一就是：1905年日俄戰爭是一個世界史轉折點。因為：這是第一次非白人國家打敗歐洲列強。對亞洲與非洲殖民地人民而言，日本勝利證明：白人並非不可戰勝。因此，亞洲民族主義、黑人解放思想、反殖民運動都受到刺激。作者認為，後來國際開始討論：人種平等 、民族自決 ，這與日本崛起具有重要關聯。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民族自決與殖民地問題成為帝國競爭焦點。1919年巴黎和會上的日本代表團提出人種差別撤廃提案（Racial Equality Proposal）。一般日本教科書認為日本要求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憲章中加入「各國人民應享有平等，無論人種或國籍」的原則。在委員會表決中，多數贊成（11票贊成，6票反對），但因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兼會議主席）以「需一致同意」為由，最終否決。這使得提案未能納入國際聯盟憲章。作者則分析：日本並非純粹出於理想，而是希望提升自己帝國的國際地位。換言之，追求人種平等，同時也是一種國家利益。作者認為：這正是「道德競爭」，而非單純的人道主義。

二、美國黑人的民權運動

本書對美國黑人民權運動提出新的解釋。一般說法是認為因為Martin Luther King Jr.（馬丁‧金恩） 、民權運動與美國的民主精神造成的，而作者則補充：真正重要的是冷戰。因為美國若繼續讓黑人受歧視，蘇聯便可宣傳：美國的人權只是假的。因此，美國政府開始推動民權法，並改善黑人待遇，因此原因之一就是：國際競爭。

三、：女性權利的進步

作者認為：女性權利的進步，也不能只歸功於女性運動。例如：United Nations（聯合國）、冷戰 、社會主義國家都要求男女平等。西方國家為了維持道德領導地位，也不得不推動：男女平等、女性就業 、性別平權。因此，女性權利也是帝國競爭的一部分。

四、年的「反DEI」現象

作者在其著作的最後一章討論近年的：DEI（多樣性、公平、包容）、保守主義 、民粹主義。

作者認為冷戰結束後，美國失去主要競爭對手，外部壓力減少，因此，對少數族群權利的支持，開始出現反動。包括：保守派崛起、民族主義、「反政治正確」（anti-political correctness）。作者認為這也是：帝國競爭消退後的結果，而非單純文化衝突。

五、戰後的日本為何在社會議題為何是落後的？

作者認為日本有一個特殊現象：戰後日本失去帝國，也失去了透過國際競爭改善少數權利的壓力。因此日本的女性權利 、外國人權利 、在日韓國人權利 的改善速度比歐美慢。直到1980年代以後，因為美國壓力、國際人權規範、韓國等前殖民地的批評 ，日本才逐步改革。

六、這本書的反省

前田健太郎教授在《道徳を競う帝国》的結尾，給現代讀者留下了幾個深刻的反思：

1、人權並非西方專利： DEI（多元、平等、包容）的種子，其實包含了當年非西方國家（例如日本）挑戰西方人種霸權的歷史因果。

2、個人道德的局限性： 少數族群權利的進步，不能只寄望於個人的善良或社會的啟蒙，而需要理解國家在國際政治中追求「名譽與國益」的權力槓桿。

3、邁向真正的多元社會： 在冷戰與傳統帝國外壓消失的今天，我們更需要重新思考，當沒有了外部競爭的壓力時，國家該如何建立一套自發性尊重多樣性的制度。

七、本書最大的特色與被批判之處

這本書最大的特色，在於：它並未否定自由主義、人權思想或社會運動的重要性，而是主張：如果忽略帝國競爭、殖民主義與脫殖民化等國際政治因素，就無法完整理解現代少數族群權利制度是如何形成的。這一觀點與《傳統將人權史主要視為思想史或社會運動史的敘述》形成鮮明對比，也因此引發了相當多的學術討論。批評者認為這種視角過度淡化了草根運動與思想史的作用，也可能被誤讀為替日本帝國的歷史行為正當化。自由主義者與人權思想史研究者則認為，這種「帝國競爭論」削弱了人權的普遍性，甚至可能被保守派利用來質疑DEI的正當性。

作者：張正修/曾任考試委員、開南大學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學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