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筱穎觀點》新冠陰影重現？漢他病毒突襲郵輪法國社會陷入「創傷性焦慮」

針對「洪迪斯號」（MV Hondius）郵輪上發生漢他病毒（hantavirus）群聚事件，法國衛生部長12日宣布法國確診者與接觸者的隔離措施。法國政府甚至重新談到口罩儲備與隔離政策，讓很多人聯想到新冠疫情時期，民調顯示，法國社會對漢他病毒是「警惕與焦慮上升」，但還沒有到全面性恐慌或失控的程度，「明顯擔憂」呈現的是「被新冠疫情記憶放大的集體焦慮」。

法國衛生部長里斯特（Stéphanie Rist）12日宣布，從「洪迪斯號」貨輪撤回的五名法國乘客中，一名65歲女性漢他病毒檢測呈陽性，目前在巴黎比沙醫院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病情危急，正在使用「人工肺」呼吸。比沙醫院傳染病專家雷斯庫爾（Xavier Lescure）指出，「我們不知道這種疾病嚴重程度的風險因素，我們在這方面掌握的數據很少，也沒有什麼明確的要素可以用來判斷哪些人群處於危險之中」。

里斯特也表示，貨輪上感染漢他病毒後死亡的荷蘭乘客的22名密切接觸者「已確定並檢測，將至少接受15天的住院隔離，接受嚴格的衛生追蹤」，因為漢他病毒的潛伏期較長，最長可達40多天。衛生部長保證，政府已採取「歐洲區域最嚴格的防疫措施」，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該病毒在法國本土上存在廣泛傳播的跡象。

漢他病毒於是成為熱門話題，人們關注病例數量，也對此表示擔憂。面對突如其來的疫情，許多人都聯想到新冠疫情，因而保持謹慎。在新冠疫情初期，法國政府也曾發布樂觀的預測，但隨後演變為難以控制的局面。

衛生部長對此作出回應，「我理解大家的擔憂。但這是一種我們熟悉的病毒。上世紀90年代，人們發現了這種潛伏期長達六週的安第斯毒株（Andes virus）。上世紀70年代，所有漢他病毒都已被識別。所以，這些都是我們了解的病毒，科學家們也了解它們。我們正在與他們合作，採取最佳措施。目前還沒有疫苗，不過，由於這是一種已知的病毒，所以人們正在進行疫苗研究。」

政府顯然在避免重演新冠疫情初期的恐慌。不過，法國民調公司Ifop-Fiducial 的調查顯示，50%的法國人表示對漢他病毒感到擔憂，具體而言，37%的法國人表示他們對當前情況「相當擔憂」，13%的人甚至「非常擔憂」。女性（56%）和年輕人（18-24歲族群為64%）對漢他病毒的擔憂程度高於男性（42%）。衛生部門12日承認，對漢他病毒的擔憂在18至24歲的年輕人中最為強烈，他們表示，對這種尚未被完全了解的病毒感到擔憂。

雖然在另一半受訪者中，31%表示他們「不太擔心」，19%表示「一點也不擔心」。但相較之下，這種擔憂程度高於新冠疫情期間，當時距離法國首次封鎖還有一個半月，在2020年1月新冠疫情爆發初期，Ifop-Fiducial進行的民調顯示，56%的法國受訪者表示他們並不擔心。只是後來疫情一發不可收拾，是民眾始料未及的。

另一個討論的議題是對政府應對能力的信任。47%的法國民眾表示信任政府能應對漢他病毒危機，而53%的人不信任。34%支持「不屈法蘭西」（LFI）和32%「國民聯盟」（RN）的選民對勒科努（Sébastien Lecornu）政府應對當前疫情的能力最為懷疑。

但這項信任度還是略高於2020年2月新冠疫情危機期間40%的信任度。這代表民眾有憂慮，但還沒有完全失去信心，真正讓法國人緊張的是，新冠疫情創傷記憶被喚醒。很多法國新聞開始出現口罩庫存、隔離、接觸者追蹤、醫院準備這些詞彙，民眾菲利浦說，「最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是，新冠疫情封鎖期間的所有用語都重新出現了，那些詞彙和表達方式正是我們熟悉的。」

法國政府特別強調國家口罩戰略儲備足夠至少三個月。這種公開保證，反映政府知道民眾會聯想到疫情恐慌。法國衛生部一直在壓低恐慌感，現在的核心訊息是沒有社區傳播、不需要全民戴口罩、病例數仍有限、法國醫療體系已準備好。

因此，新冠疫情爆發六年後，60%的法國人認為政府這次應對公共衛生危機的準備比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前更加充分，更有能力應對健康危機，這種看法在總統多數派復興黨的支持者中特別強烈（91%），而國民聯盟的支持者則更為懷疑（32%）。然而，只有43%的受訪者認為政府已做好應對漢他病毒潛在傳播的準備，50%的人持相反意見，這一比例在2020年2月法國出現首例新冠病毒死亡病例時高出4% 。

儘管傳染病專家提倡戴口罩以預防漢他病毒，76% 的法國人表示，他們準備再次戴上口罩以限制漢他病毒的潛在傳播，無論是醫用外科口罩還是 FFP2 口罩，以避免可能的傳播，其中女性（82%）和65歲以上人群（85%）的支持率尤其高，但還是有24%的人反對這項做法。

近幾天來，主要批發商一直難以向藥局供貨，對FFP2 口罩的需求在不到一週的時間內增長了五倍，對外科口罩的需求增長了四倍。民眾開始大量購買口罩的心態是認為感染可能正在靠近，對病毒的不確定感增加，以及對公共場所的安全感下降。

控制95%口罩市場的三家批發分銷商已向各藥局發出通知，表示他們已無法供應FFP2口罩和醫用外科口罩，或只能少量供應。藥品採購集團法瑪遜(Pharmazon)的創始人勒科克（Audrey Lecoq）表示，「由於許多生產商破產，法國的口罩生產能力受到限制。」她平均每週向藥局銷售2400盒口罩。但三天之內，她就賣出了1萬5千盒。「現在大家都在實行只有需求出現時才進行的即時生產」，這種短缺情況會持續幾天，直到生產和分銷恢復正常。

法國民眾在焦慮與平靜之間搖擺不定，對當局提供的漢他病毒資訊存在分歧。社群媒體有質疑是不是下一個新冠疫情？政府會不會又慢半拍？應該更嚴格隔離？也有認為漢他病毒不容易大規模傳播，大家反應過度，主因媒體過度渲染，法媒反覆報導那名患者已進入重症，對一般民眾心理衝擊很大，因為漢他病毒最讓人害怕的是病死率高達30%至50%，病情惡化快，而且沒有特效藥。

因此，有人希望再次戴口罩、封城或實行旅行許可證制度。特農醫院（hôpital Tenon）傳染病及熱帶病科主任皮亞盧（Gilles Pialoux）認為，「目前沒有出現流行病或大流行病現象，因此沒有理由廣泛佩戴口罩。」根據他的推測，漢他病毒安第斯毒株之所以能跨洲，是因為一系列罕見事件的共同作用，這並不像新冠疫情那樣會快速且全面暴發。目前的研究表明，這種傳播75%是通過密切接觸，因此與新冠病毒完全不同，其傳染性要低得多。

47歲的朱利安在了解各種訊息後顯得極為平靜，「這種病毒是已知的，它不容易在人與人之間傳播，而且隔離措施實施得也很快，人們很重視疫情，但醫學界的討論也相當令人放心。」馬克也從閱讀有關病毒的文章中得知，「這種病毒株在其起源地拉丁美洲偶爾會引起小規模疫情，而且這些疫情很快就會消失。」這符合了奧多克薩（Odoxa）14日發布的最新民調顯示，54%的民眾表示他們並不擔心漢他病毒。

在那些仍有疑慮的人群中，只有9%的人表示「非常擔心」，其餘37%的人則表示「有些擔心」。63歲的巴黎居民弗朗索瓦絲就表達了她的焦慮，「沒有疫苗，也沒有特效藥！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封鎖。」而且，「我很難相信官方的說法。我還記得政府在新冠疫情初期告訴我們關於口罩無用的事情。」部分法國民眾對衛生部門失去了信心，「政府和世衛組織都聲稱一切盡在掌控，但鑑於新冠疫情的先例，我們有理由擔心情況會與他們的說法截然相反。」50多歲的萊蒂西亞表示，「一切都讓我們想起新冠疫情，密閉房間內的接觸傳播，國際協作機制，以及那些先安撫後又轉為警報式的言論。」

許多人也對最初的決策持批評態度，61歲的蒂埃里批評當局犯了一個錯誤，「他們把來自世界各地的感染者遣返回國，而不是讓他們在船上進行隔離」，也有人震驚「所有病人和密切接觸者竟然沒有立即被隔離在同一家醫院」。

確實，巴斯德研究所新興傳染病流行病學部門主任方塔內（Arnaud Fontanet）接受France Inter採訪時指出，此次病毒是通過一艘郵輪傳入，船上有來自23個不同國家的上百名乘客，「目前最大的難題就是追蹤這些人的行程，他們各自或多或少地返回了自己的國家，必須弄清楚他們是如何離開的，以及與誰同行。」

皮亞魯認為，完全可以排除「大流行」的可能性，「我們並不擔心疫情暴發，有很多因素都表明不會發生疫情，這一點必須非常明確地說明。」不過，法國流行病學家弗拉歐（Antoine Flahault）也指出，這是「一種異常且前所未有的情況」，這種病毒「極其危險、導致的病情嚴重、致死率高」。

所以許多民眾的內心仍縈繞著一個他們很想擺脫的想法：如果新冠疫情期間經歷的不可能之事重新上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