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振源專論》從荷姆茲海峽爭議看新加坡的原則外交與信譽建構

發布 2026.04.25 23:59

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對全球經濟產生重大影響。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在二十一世紀波譎雲詭的地緣政治格局中，小國的生存空間往往被認為取決於大國之間的權力博弈。然而，國土狹小、資源匱乏的城市國家新加坡，卻透過近乎嚴苛的「戰略可預測性」，以及對國際法的高度堅持，在強權環伺之中，逐步建立起獨特而穩固的國際信譽，成為其維持安全與發展的關鍵支柱。

荷姆茲海峽：不可退讓的國際法防線

2026年初，全球目光再度聚焦中東。伊朗試圖對通過荷姆茲海峽的船隻徵收高達200萬美元的「安全通行費」。當多個國家選擇透過外交協商，甚至直接支付費用以確保航運安全之際，新加坡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拒絕支付，也拒絕談判。

針對荷姆茲海峽爭議，新加坡外交部長維文明確表示，新加坡拒絕與伊朗談判，因為過境通行權源自《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所保障的「權利」，絕非沿海國家可以任意授予或剝奪的「特權」。

這種強硬立場背後，反映的是新加坡對自身生存命脈的長期戰略考量。荷姆茲海峽最窄處約21海浬，而位於新加坡南方的馬六甲與新加坡海峽，最窄處甚至不足2海浬。對新加坡而言，馬六甲海峽的航運重要性遠超荷姆茲海峽；一旦在荷姆茲海峽上出現妥協，等同於默認沿海國家可以任意改變國際水道的法律性質，將危及新加坡的貿易樞紐地位。

拒絕美國壓力：麥可・費案確立司法主權

要理解新加坡如何累積其國際信譽，必須回顧其面對全球最強權時的應對方式。1994年的麥可・費（Michael Fay）案，正是新加坡捍衛司法主權的重要里程碑。

當時，18歲的美國青年因塗鴉與破壞公物，被判處四個月監禁與六記鞭刑。冷戰甫結束，美國正處於單極霸權的高峰，該判決在美國輿論引發強烈反彈，被批評為「野蠻」與「過度」。時任美國總統柯林頓更親自致函新加坡總統，要求從寬處理。

面對此等壓力，新加坡深知，一旦因犯罪者的國籍或其背後國家的實力而動搖判決，法治將失去其根基。最終，新加坡在展現外交善意的同時，僅將鞭刑由六記減為四記，並堅定執行其餘刑罰。

短期內，這一決定確實使美星關係降溫；然而從長遠觀之，此案反而為新加坡贏得更深層的國際尊重。它向世界傳遞出一個清晰訊號：新加坡的信譽，並非建立於迎合強權，而是源自對規則持續且一致的堅守。

不屈服於中國壓力：泰瑞斯裝甲車事件

2016年11月，新加坡武裝部隊九輛「泰瑞斯裝甲車（Terrex）」在台灣完成「星光計畫」演訓後，經商業貨輪運返途中於香港遭到扣押。外界普遍認為，此舉並非單純的行政問題，而是針對新加坡在台灣進行軍事訓練及其在南海議題立場的政治施壓。

面對壓力，新加坡展現出冷靜且層次分明的外交策略。首先，拒絕透過媒體進行「擴音器外交」，避免情緒升高與民族主義對撞；其次，將爭議重新拉回法律層面，主張裝甲車作為軍用資產，享有國際法上的「主權豁免權」，不應遭到扣押。

同時，在中國要求終止赴台軍事訓練的壓力下，新加坡一方面重申「一個中國」政策，另一方面則巧妙訴諸文化語境，強調「不會忘記老朋友（台灣）」與「不會背棄老朋友（台灣）」的價值。此舉既維持了戰略自主，也保留了對大國的尊重。最終，在歷經兩個月的拉鋸後，裝甲車全數歸還新加坡。

面對鄰國壓力：從赫佐格事件到白礁仲裁

1986年，以色列總統赫佐格訪問新加坡，引發馬來西亞與印尼強烈抗議，甚至出現切斷對新加坡供水的威脅。面對鄰國壓力，新加坡政府並未退縮。當時外交部長指出，自1965年獨立以來，在最艱困的時期，以色列曾提供關鍵的軍事協助，協助建立新加坡武裝部隊。他強調，新加坡有權接待任何與其具有正式邦交的國家領導人。

與此同時，新加坡在堅持接待赫佐格之餘，也刻意劃清政策支持的界線，公開說明此舉並不代表支持以色列的所有立場；新加坡總統更在歡迎宴會上表達對巴勒斯坦人民自決權的支持，與多數東南亞國家立場一致。此種在「主權自主」與「立場平衡」之間的精準拿捏，正體現出新加坡外交的原則與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