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過戒嚴時代的資深鄉民都知道,老三台的新聞裡,台視最開放,而華視最保守。即使蔣經國都惡貫滿盈了好幾年,華視在播報與黨外相關的新聞時,依然堅持「漢賊不兩立」,主播不能說民進黨,只准說「所謂的民進黨」,就像《聯合報》要在民進黨的前後都加引號,代表這個叛亂團體,並非政府承認的「合法政黨」。
所以當年台灣人若想知道黨外的信息,就只能看台視新聞。因為即使在黨國鷹犬的多層次嚴密掌控下,台視新聞不能播出與黨外有關新聞內容,還是會用字幕偷渡新聞標題,暗示我們這些巷子裡的人,趕快去買《自立晚報》追上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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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無論是為了搶收視率,還是為了言論自由,台視始終是老三台裡的「新聞王國」,廣告也絕對滿檔,關鍵人物就是台視新聞部的採訪組組長,也是我們台灣電視史上的第1位主播(之前老三台都只是由記者輪流擔任播報員)盛竹如。
籍貫湖南長沙,1940年生於西安的盛竹如,1949年隨父親盛文將軍撤退來台,1964年台大政治系畢業,服完預官役後考進剛成立1年多的台視,成為新聞部記者,2星期後在毫無訓練下,就上了主播台播報新聞。
盛竹如天生語調就超緩慢,加上國語咬字清楚,聲音極具辨識度,播報新聞深受觀眾喜愛。台視新聞的尺度比起其他兩台,對黨外也顯得更「寬容」,所以收視率永遠居冠。但盛竹如也因此多次被拉下主播台,甚至被調離新聞部,被迫轉型為益智型綜藝節目主持人,以及類戲劇節目的旁白播音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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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5月19日,台視晚間新聞的當紅主播盛竹如,無預警地消失了2年。直到1981年11月13日起,台視晚間新聞為了收視率,才以「貫徹輪流主播制」之名,偷渡最受觀眾歡迎的主播盛竹如,「輪流」重回台視晚間新聞主播台。
盛如竹當年為何被拉下台視主播台?繼李文中投共、梁興國老婆生黑娃、梁興國慈湖裸泳之後,成了黨外雜誌的熱門話題,各種「謠指部」八卦更是熱鬧到不行。
盛如竹從台視退休後,在他的著作《螢光幕前:盛竹如電視生涯回憶錄》(1995年新新聞文化),也只簡單提到他是因報導「東吳外文系METOO事件」時,引發輿論抨擊,才引咎請辭採訪組組長;但卻不知得罪了什麼「高層」,竟被無預警地拉下主播台,從此消聲匿跡2年。
47年後,東吳大學前校長(當時的理學院院長)劉源俊,在他的80歲回憶錄《行遠:溪城寄繫半生緣》(2026年萬卷樓)裡公布了詳情。原來當年報載「層峰震怒」,一夜之間將盛竹如從主播台上拉下來的那個「高層」,就是我們偉大的蔣總統Part2。
成龍的渣男語錄真的是他原創嗎?
1999年11月10日,成龍與女星吳綺莉未婚生女的醜聞曝光後,在記者會上說了一句:「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引發輿論譁然。這句話在20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是《華語幹話排行榜》上的渣男組第1名。
但多年來成龍也一直喊冤,直呼:「這句話不是我發明的,是一個台灣很有名的教授說的。」問題是成龍自己也說不出到底是哪一個台灣教授說的,因此香港記者都一致認定,就是成龍你這個渣男首創的;不過香港記者還真的冤枉了成龍,因為根據本魯考證,這句幹話是源自於台灣無誤。
1979年2月底,東吳大學物理系應屆畢業生林X孝,衝進理學院院長劉源俊的辦公室,控訴他外文系應屆畢業班的女友吳X娟,選修「英美文學批評」時,兼課的邢光祖教授要求學生交期末報告時,必須附上地址電話。然後被狼師選上的女學生,都會被要求單獨前往他家「討論修改」報告。
由於邢光祖是政戰學校英文系主任,自稱是蔣經國的英文祕書。1970年在菲律賓擔任國民黨報《大中華日報》主筆,不滿對手《商報》于長城與于長庚兄弟主張「菲華融合」,呼籲華人應以「落葉生根」取代「落葉歸根」,融入菲律賓主流社會,牴觸國民黨的僑務政策。就報請菲律賓軍方,逮捕于氏兄弟,遞解來台灣,由警總羈押並管訓3年。
邢光祖的特務背景,讓被狼師「欽點」的吳X娟非常畏懼。在2月12日接到老師電話後,只能跟班上其他被狼師約過的女大生一樣,16日上午乖乖地單獨赴約。到了狼師家中,先被帶到書房,吃了一根香蕉,又讀了一篇強調「性開放」的文章〈愛的藝術〉給狼師聽,然後就強吻她,……狼師還要吳X娟下周同一時間來此「單獨授課」。
3月2日林X孝再次去找劉源俊院長,他想讓女友再去狼師家中,暗中錄音取證,劉院長反對,要求林X孝先請女友下學期退選「英美文學批評」,並立即向端木愷校長報告。校長聽了後,也立即找了教務長張培揚、文學院長杜蘅之與外文系主任史班洛(Spnos),收回邢光祖下學期的兼任聘書。
《中華雜誌》揭穿特務狼師邢光祖
端木愷校長1954年被蔣介石開除國民黨籍,本身也是白色恐怖的受難者,為了保護學生,只能低調地處理特務狼師。而且他是密西根大學法學博士,全台最知名的律師,他用法律專業開導學生,法庭上一切都是要講證據的,這種只有兩人發生在密室裡的事,學生若想討回公道,會被狼師反咬一口,受傷更重。
但年輕氣盛的大學生,那裡聽得進端木校長的規勸。1979年4月號《中華雜誌》第189期37頁到38頁上半部,出現一篇「東吳大學一學生」的投書〈大學不容有此敗類存在!〉全文是林X孝以第一人稱,娓娓道來女友吳X娟最近蒙受的委屈。
《中華雜誌》刊出特務狼師邢光祖的卑劣行徑後,《自立晚報》也大幅報導,東吳外文系其他受害女生也出面指控。在政戰學校專任英文系主任的狼師邢光祖,竟然還能在私立中國文化學院專任英文系主任,那年代的特務「外快」還真多。
由於文化英文系也有女生也出面指控,邢光祖在授課期間,用同樣的手法誘姦女大生,黨外雜誌甚至把本案引申為「1946年北大女生沈崇遭美軍輪姦事件」,《自立晚報》還略述邢光祖的犯案模式。
「教授打電話要某一位女同學,到天母邢教授家討論她的期末報告,當時她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所以她就在二月十六日前往邢教授家。邢教授告訴她說他喜歡她,因為在這地方很少學生像她那樣喜歡比較文學,所以假如她每個禮拜五下午到他家的話,他願意額外的為她上課,並批改她的文章。他也答應將來幫她出國唸書,最後當她即將離去的時候,邢教授竟強吻她……」
(編者按:本文中凡是用……號者,均係編者刪節之處。因其中述及邢某誘脅該校女生之事,過於醜惡無恥,不勘入目,本制不願刊出,故刪。)該編者即為《中華雜誌》發行人,國民黨立委胡秋原。
台視新聞為何引發全台眾怒?
情治單位會急著將本案呈報給蔣經國,關鍵就是邢光祖來自政戰學校,又與余光中一樣來自菲律賓,在鄉土文學論戰中都是站在支持政府這一邊的。相反的胡秋原雖是國民黨立委,又是堅定的統派,但《中華雜誌》卻支持鄉土文學,經常刊登統派政治犯陳映真的文章。
由於陳鼓應在台大哲學系事件後,被趕出台大,轉往文化哲學系任職。又與《中國時報》記者陳婉真搭配,參選1978年底的中央民意代表增補選,結果該項選舉因台美斷交而被蔣經國喊停。情治單位的鷹犬研判,投書的「東吳大學一學生」,一定是陳鼓應躲在文化學院興風作浪,想要藉機鬥垮鬥臭政工出身的英文系主任邢光祖。
另一方面原本剛從東吳低調離職的邢光祖,見鷹犬又要發動追殺陳鼓應,忽然又來了底氣,對著向黨國媒體大聲喊冤,還揚言要找律師提告《中華雜誌》發行人胡秋原毀謗名譽。
1979年5月15日,原本周日晚間新聞都沒太多人看。台視新聞採訪組長盛竹如就突發奇想,要來追蹤報導平面媒體正火熱的「狼師誘姦女大生事件」,於是派了新聞部唯一的女記者,也是全台第一位電視女記者周嘉川,出機專訪狼師邢光祖。
在當天的台視晚間新聞裡,穿著長袍馬褂的狼師邢光祖,在鏡頭前厚顏無恥底瞎扯「都是女學生主動勾引」,還強調「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不會拒絕」,甚至說那女生自稱已有男友,也曾被吻過;還手指著私處說,她身體的某一部分有一顆痣,……
台視晚間新聞專訪狼師邢光祖的畫面播出後,受害的女大生吳X娟,氣到引發心臟病暈厥,被父母親和男友送往台大醫院急救。邢光祖在電視上說女大生是為了報考研究所才主動接近他,但女大生家人說她根本沒想過要考研究所。
東吳大學外文系同班同學受訪時也證實,受害女大生的成績一直很好,還是外文系上第1個修輔系中文系成功的,甚至有人說她已取得畢業後留校擔任助教的資格。相反的狼師邢光祖的惡行昭彰,16日下午東吳與文化都有學生聚集,還串聯婦運團體,要去台視公司前抗議新聞報導偏頗。
中時與聯合為何聯手追殺台視?
台視晚間新聞4月15日片面報導狼師邢光祖的說法,卻沒有平衡報導受害女大生的說法,引發中時與聯合兩大報的整版追殺。
原本中時與聯合是世仇,只要一個往東,另一個就堅持往西。但盛竹如卻捅了馬蜂窩,在新聞一開始就說:「最近一家小雜誌……」
當時平面媒體都認為自己的地位比電子媒體高,盛竹如嘲笑《中華雜誌》這種發行量幾千份的叫「一家小雜誌」,胡秋原自己沒生氣,兩家百萬大報中時與聯合卻同仇敵慨,狠狠地修理台視。
在各方壓力下,台視高層於17日勒令盛竹如引咎請辭採訪組長的兼職。19日早上,台視公布由廖蒼松接任採訪組組長。
盛竹如以為自己日後只要專注於播報新聞即可,沒想到從19日當天起的晚間新聞,盛竹如就被禁止播報。這樣一停就是2年,而採訪的記者周嘉川也辭職赴美。
至於狼師邢光祖,他在政戰學校專任的英文系主任,以及中國文化學院專任的英文系主任,都在4月17日被免職。
原本都是整版報導這則狼師誘姦女大生的中時與聯合,19日起也不約而同,都不再提邢光祖這個名字了。甚至18日起就在讀者投書版上公告,不再刊登這一事件相關的任何投書。
轟動一時的狼師誘姦女大生案,為何在媒體上鬧了好幾天,一夜之間又忽然停止了?根據劉源俊回憶錄所述,17日下午端木校長告訴他,當天上午校長去見黨政高層,就知道15日晚間的台視新聞,蔣經國也看到了,對狼師邢光祖在受訪時的胡言亂語非常震怒。
幸好東吳已經明快地解聘了狼師邢光祖,相對於政戰學校與中國文化學院的拖拖拉拉,台視高層沒立刻處分盛竹如與周嘉川,中時甚至還在16日的新聞報導裡,把女大生的姓名及照片公開,都要等蔣經國震怒後才肯改,當然都要被點名作記號。
盛竹如也算是因禍而福吧?
至於這件新聞的後續,隔年1980年1月15日,媒體報導失業後的狼師邢光祖,他的元配是知名影星杜驪珠,但妻子人老珠黃後,就離婚又另娶女學生,還真是「睏哈星」的始祖。
邢光祖這次被蔣經國震怒免職後,再婚妻子與他離婚,賣了天母的房子,帶著女兒去了美國。邢光祖雖然很想去美國看女兒,但在戒嚴體制下,也不知自己是否能順利出境?
另外邢光祖控告《中華雜誌》發行人胡秋原妨害名譽,原本就像端木愷大律師所說,只刊一面之詞,沒有平衡報導,很容易觸犯毀謗罪。馮滬祥告陳水扁,就是這樣任陳水扁進監獄的。還好這次邢光祖觸怒的是蔣經國,許水德說法院也是國民黨開的,因此胡秋原竟然被判無罪,安然脫身。
當然,一定也有鄉民關心,受害女大生後來怎麼了?根據劉源俊回憶錄所述,1981年8月23日,她與男朋友林X孝結婚,劉源俊擔任證婚人,胡秋原帶著夫人一起應邀出席,還親筆題字一副中堂:「曾經青絲同患難,當期白首共苦甘」
最後就是被蔣經國拉下主播台的盛竹如,在台視節目部歷練一陣後,竟然成了益智型綜藝節目主持人。後來又逐漸獲邀參與於許多類戲劇的旁白,例如《台灣變色龍》《藍色蜘蛛網》《玫瑰瞳鈴眼》等,為自己的事業開闢了「第二春」,也算是因禍而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