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智庫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資深分析師林浩澤（Thomas Lim）和橫須賀議會亞太研究中心（Yokosuka Council on Asia-Pacific Studies）研究員 Eric Ang 在《外交家》（The Diplomat）撰文指出，儘管兩者背景完全不同，但在灰色地帶戰術的表現，使用「模糊化」的策略，卻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以下為此篇文章之重點以及面對灰色地帶作戰的應對方向與策略。
近年來，灰色地帶戰術，已成為在不訴諸徹底軍事衝突的情況下推進自身利益者的首選工具。灰色地帶戰術本質上就是遊走在和平與戰爭之間模糊範圍的行動。
葉門什葉派激進團體青年運動（Houthi）在紅海的攻擊活動，以及中國在南中國海騷擾他國的所作所為正是灰色地帶作戰的最佳例子。此類行動有可能侵害航行自由，而航行自由恰恰是支撐全球經濟穩定的核心。
葉門青年運動：飛彈無人載具擾亂、利用紅海咽喉要道的脆弱性
2024 年 2 月 16 日再度被美國認定為恐怖份子之列的葉門青年運動是一個非國家行為體（non-state actors），可被歸類為具有政治企圖的有組織武裝團體。
自 2023 年 11 月 19 日劫持一艘貨船以來，葉門青年運動一直把跟以色列有關的船隻當成攻擊目標，以阻止以色列攻擊加薩和西岸的巴勒斯坦，並在 2024 年 3 月把攻擊目標進一步擴大到與美國和英國有關的船隻。
儘管葉門青年運動對商船使用了軍事力量，但現有國際法（包含海戰法）卻不適用於國家與非國家行為體之間的衝突。因此即便紅海的航運與海上安全已受到威脅，國際社會也很難對葉門青年運動的灰色地帶騷擾作出相應的反應。
此外，青年運動持續透過社群媒體平台散佈假訊息為其行為辯護，同時試圖削弱國際社會對其攻擊對手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葉門青年運動的戰略目標是紅海關鍵海上咽喉要道和重要航道曼德海峽（Bab el-Mandeb），全球每天有 25% 的航運都經過該海峽。
葉門青年運動用飛彈、無人機和無人船攻擊手無寸鐵的民用船隻，擾亂全球海上貿易，並對區域大國施壓要求回應。青年運動的策略即利用咽喉要道的地理脆弱性來提高國際社會的關注，擴大葉門青年運動能見度。
中國南中國海戰略：灰色地帶作戰、法律選擇性解釋
在世界的另一邊，自 2023 年 2 月以來，中國海警和海上民兵的灰色地帶戰術頻率增加，特別是在仁愛暗沙周圍。中國試圖攔截並阻止菲律賓向登陸艦馬德雷山號（BRP Sierra Madre）執行輪調和補給任務，這艘生鏽的船於 1999 年在此地擱淺，此後一直有菲律賓海軍駐守。
這些阻擾補給與輪調的行為，體現了灰色地帶策略的不同手法，也包括利用法律為自身行為辯護，用選擇性解釋企圖站上道德制高點來撐出弄假成真的自信。中國也試圖利用法律作為正當理由工具，於中國於 2021 年 1 月下旬通過海警法。雖然海警法與國際法之間存有爭議點，但中國刻意忽視這些差異，只顧自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此外，中國媒體將菲律賓描繪成侵入中國領海的侵略者，並指責菲律賓違反《南海各方行為宣言》（DOC）。雖然乍看之下符合邏輯，但這種精挑細選的框架，忽略了這樣的一個事實：《宣言》是一種不具約束力的協議，它源自東協成員國對中國的領土主張提出異議。
海警船、海上民兵船的攻擊行為 刻意模糊執法與軍事的界線
這種選擇性解釋，也用來粉飾中國當局自 2012 年以來在黃岩島附近的違法騷擾行為，以及中國船隻最近採取的強硬措施，而《宣言》是明確規定使用和平手段來解決爭端。
與此同時，中國海警船持續出沒在仁愛暗沙周圍，並搭配俗稱「小藍人」的海上民兵船隻。這些船隻對菲律賓的補給船衝撞、高壓水砲等攻擊性行為，有效封鎖阻止菲律賓的補給工作。
鑑於「小藍人」的平民性質，他們的行動模糊了執法和軍事行動之間的界限，使各國難以採取適當的反應。這更使得中國能夠展現其捍衛南中國海領土主張的決心，同時避免與他國有直接的軍事接觸。
中國在金門三無船事件的操作手法：輿論戰＋法律戰
在台海方面，中國三無船在 2 月 14 日因遭台灣海巡署人員追緝時拒檢蛇行翻覆，造成 2 死。中國立即在輿論定調「粗暴、危險」，並在 17 日開始宣稱不承認金門的禁止與限制水域。
18 日開始擴張中國的管轄權，登船臨檢觀光船隻金廈遊輪「初日號」，試圖製造「新常態」。同時散佈偽造的海委會對話截圖，試圖削弱台灣政府作出反駁的正當性。
接著 27 日再發動媒體與親中政治人物以「惡性撞船」一詞進一步怪罪台灣政府，試圖給台灣執法人員壓力，最後進一步否定海峽中線的存在，以輿論戰與法律戰交錯使用，步步進逼的方式鬆動台灣管轄權。
恐怖分子相似之處：將模糊性武器化 降低局勢升級 推進政治目標
儘管青年運動和中國背後的背景和動機大不同，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的林浩澤和橫須賀議會亞太研究中心的 Eric Ang 認為，青年運動與中國對灰色地帶策略的使用卻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雙方都利用非軍事人員在疆界模糊的水域中活動。青年運動不是國家，而中國的海上民兵雖被視為準軍事成員，但也被宣稱是平民、漁民。這模糊了責任界限，使得要制定明確的國際應對措施變得極為困難。
有意或無意將模糊性武器化，可以很大程度地降低局勢升級的風險，同時可以推進自身的政治目標。
積非成是的敘事 美國鼓動他國軍事化？菲律賓變成侵略者？
此外，這兩個政治實體都片面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敘事，不論是部分真實沒考慮全貌，還是刻意捏造。
青年運動最初聲稱只針對與以色列、美國、英國有關的船隻，但青年運動也瞄準其他的船隻。中國則是利用選擇或捏造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事實，加以擴大後，反過來宣傳美國在鼓動南中國海周邊國家軍事化，中國也同時作賊喊抓賊，給菲律賓貼上侵略者的標籤。
這青年運動和中國的挑釁還涉及全球海運供應鏈。青年運動在紅海擾亂國際貿易並影響全球經濟穩定，以便在加薩問題上向以色列及其西方盟友施壓。中國海警船則透過持續騷擾他國宣示自身對南中國海的主權。
今年3月5日，兩艘中國海警船向正在南中國海仁愛暗沙執行補給任務的菲律賓補給船Uniza May 4號發射高壓水砲，造成船上4名船員受傷。
應對混水摸魚的灰色地帶作戰 以安全化對抗模糊化
採用灰色地帶戰術來迷惑對手。即使可以指認這些策略的灰色性質，但各方發現很難制定適當的應對措施。因此除了認識到此類策略的灰色暗示外，各國還需要制定靈活且經過驗證的應對措施，以防止違規者突破軍事行動界限發動戰爭。
針對葉門青年運動，美國跟盟友成立「繁榮守護行動」（Operation Prosperity Guardian），在聯合特遣部隊的保護下，保護紅海的商業交通免受青年運動的侵略。
美國的行動旨在透過將該問題安全化（securitizing，指國家行為者將常規政治議題轉化為『安全』（security）議題的過程）來阻止事態惡化。
美國透過將 41 個國家納入「繁榮守護行動」並大規模宣傳紅海的經濟和海上安全面向，美國的做法為必要時升級或緩和局勢創造出緩衝空間，同時還建一個具競爭性的反應架構，來回應葉門青年運動片面的敘事。
對抗灰色作戰敘事 立即反應透明化 多邊聯合提高國際籌碼
在仁愛暗沙攔截事件上，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召集高級官員討論 2023 年 10 月菲律賓一艘補給船與中國海警船相撞事件，同時下令當局進行海上調查。隨後，直接批評中國的升級行動，指責中國海警船公然違反和無視國際法。
此後，菲律賓開始呼籲其他國家效法中國在南中國海議題上展現出自信，並採取自保措施。菲律賓也越南在海上安全領域進一步合作，跟日本簽署互惠出海協議，並跟澳洲在海上聯合巡邏。菲律賓的行動旨在提出對抗中國的主張，同時讓其他有類似安全關切的國家聯合起來捍衛各自的國家利益。
美國和菲律賓在紅海和南中國海的反應有個共通點：都從評估開始，然後公開譴責在灰色地帶騷擾他國的違規者，然後持續發展自己的敘事，以提高自身國際社會的籌碼，從而將具有相似利益和基本安全考慮志同道合的國家納入自己的陣營。
反制片面敘事 注重共同威懾反擊策略的細節
「安全化」行動與所採用的灰色地帶行為相關。灰色地帶策略的模糊性，凸顯了不同層面、機構和行為體之間要有協調一致的國際應對措施。單邊應對會削弱力量。應對灰色地帶策略的複雜性要求具有相似風險的不同參與者之間共享資源和想法。
此外，即使各國共同努力制定有效的策略來威懾和反擊這些灰色地帶策略，此類應對措施成功的關鍵也許是在這些合作的各類細節之處。就「繁榮守護行動」而言，行動有可能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因為美國領軍的反應操作不好，可能會強化青年運動關於「西方」對中東國家進行侵略的說法。
同樣，菲律賓與大多數四方安全對話夥伴（澳洲、日本、美國等）在南中國海問題上的接觸，可能會導致菲律賓與中國的進一步疏遠，強化中國對於美國干預亞洲事務的敘事 。
對抗灰色地帶的認知作戰 強化安全意識 探索深層政經問題
其次，海上咽喉要地對國際社會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需要加強國際海上安全合作。每個國家無論大小都需要認識到投資海事安全的重要性，並加強現有機制，以提高態勢感知和加強共同協議。
這項進程不僅涉及區域和全球大國決策機構之間的互動，還涉及擴大跟區域政府和商業航運界的合作和基礎建設。加強海事安全架構讓利益相關者，透過證據來揭露灰色地帶策略，對於塑造大眾認知非常重要，而確保更新海事立法以追究行為者的責任對於阻止未來的違規行為更為重要。
最後，利害關係人需要認識到此類問題往往源自於更深層的政治和社會經濟不穩。青年運動的行動根源可以追溯到兩伊代理人戰爭，伊朗支持多個代理人（包括青年運動），並擁有威脅以色列的資源，而以色列則一直攔截可疑船隻，以阻止伊朗向這些代理人供應武器。
以色列對 2023 年 10 月哈馬斯襲擊的報復性反應，可以被理解為導致葉門青年運動襲擊紅海船隻的近期導火線。
中國霸權擴張的藉口 慣用百年屈辱的民族主義敘事
至於中國，其社會氛圍與政治動機可以追溯到百年屈辱，使得稱霸世界成為一個敏感又矛盾的政治議題。再加上近年經濟成長趨緩甚至出現衰退，因此南中國海九段線除了是煽動民族主義的議題之外，也是中國當局抒發社會壓力的著力點。
青年運動在紅海的活動和中國在仁愛暗沙、金門附近的演習展示了 21 世紀灰色地帶戰術的多樣化運用方式。儘管參與者和背景各不相同，但是，這些案例，凸顯了國際社會必須採行更細緻和協調的措施，以應對這些挑戰並維護和平與穩定的全球秩序。
透過促進各國協同應對、投資海事安全、加強國際法和解決根本問題，國際社會可以更能克服灰色地帶戰術的挑釁。
作者：蔡侯塞/報呱編輯（本文轉載自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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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
2024/04/20 The Diplomat Comparing Gray-Zone Tactics in the Red Sea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