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仁 | 關於記者 | Newtalk新聞

【編按】 這部影片，紀錄一個「偏執」的記者花了六年的時間，持續調查、追蹤台灣的禽流感疫情的漫長過程。為了找尋真相，這六年當中他徒手解剖來自在北、中、南超過200隻的病死雞，也正因為他的一股傻勁，完成了這部揭露真相的紀錄片。 然而，就在真相即將大白之際，政府官僚體系卻對這整樁事件展開了反擊行動。表面上看來最弱勢但也最強悍的養雞農民，成了官僚對付媒體最好的武器；研究計畫經費，想當然爾成了讓學術界噤聲的最毒禁藥。儘管如此，這位「偏執」的記者依舊不孤單的穿過這片陰鷙的叢林，因為還有1個動保團體、2位記者與3位學者跟他站在同一邊，他們要一起揭穿，這個《不能戳的秘密》。 【不能戳的秘密】 H1N1與H3N2是目前常見的人類流感病毒，其中H1N1這株病毒也是1918西班牙大流感的元兇，據估計，當時全世界至少有四千萬人死亡。如今H1N1病毒的威力雖然減弱了，但人類的惡夢卻還沒結束。1997年香港爆發禽傳人的禽流感疫情，H5N1病毒正式向人類宣戰，並且在03年展開大規模攻擊，到了2010年7月29日為止，全世界已有15個國家淪陷，502人感染，其中298人死亡，死亡率超過59％。 正因為病毒的高致死率，全球的公衛、流行病學專家莫不擔心禽流感病毒將基因重組，從「禽傳人」演變成「人傳人」，屆時全世界的死亡人數將高達1億8千萬到3億6千萬人，而台灣的死亡人數大約在1萬4千人上下。所以，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ffice International Des Epizooties - World organisation for animal health ）要求各會員國只要發生H5或H7（不論是低病原性（LPAI）或高病原性（HPAI））疫情都必須通報，因為如果讓H5和H7病毒「在地化」之後，距離「人傳人」禽流感大流行的日子，將會提前到來。 於是，當2004年1月15日H5N1的親戚H5N2正式向台灣叩門的時候， 全台恐慌民眾「聞雞色變」，而雞肉的外銷市場更是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影響。一直到了2004年3月9日防疫單位在屏東縣完成最後一場的撲殺，H5N2疫情才真正告一段落，總計有二十四家養雞場受害，三十八萬隻雞遭到撲殺。 當時，我為了追查病毒從何而來？經過一個月的追蹤調查，從秘密證人手中取得了一份機密檔，證實疫情的爆發事實是「人謀不臧」 而非官方說法「候鳥攜毒」。不過，政府顧及養雞產業上、中、下游2000億的產值，決定採取掩飾太平的措施，謊稱台灣爆發的H5N2疫情不具危險性同時也已完全撲滅。 不過，2年之後，06年3月我從行政官僚系統中，聽聞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2003年的那株H5N2病毒已經跟存在台灣已久的H6N1病毒交換基因，演變成和H5N1一樣的HPAI(高病原性禽流感)」。於是，我從北、中、南的病死雞檢體中抽出的病毒核酸基因序列中證實了這個傳言。 然而，這個真相終究無法攤在陽光底下。 【變種的RNA病毒 浮不出的真相】 2006年5月17日，台大獸醫系教授蔡向榮所帶領的團隊在台北家禽批發市場，檢出來自花蓮三民的鴨子帶有H5N6低病原性禽流感病毒，隨即通報防檢局。但是防檢局局長否認到底，並未向OIE通報。 2006年6月底，國家地理頻道一連三天，製作播放“世紀瘟疫---禽流感”系列紀錄片。片中，科學家無不擔憂禽流感疫情將造成大流行。而WHO也一直關注、監測禽流感疫情是否已經由“禽傳人”轉變到“人傳人”。越南，泰國，印尼都陸續傳出“人傳人”案例。雖然，WHO最後還是定義為有限性的人傳人，大家也都擔憂：區域性“人傳人”爆發為期不遠。 2006年7月初，我將病死雞的氣管、肺臟以及腎臟部位淬取的病毒核酸，送到生技公司進行定序，然後把這幾組基因序列拿到美國國家衛生院NIH (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USA)底下的NCBI (National Center for Biotechnology Information)進行比對，結果發現2003年這一株病毒除了已經「在地化」之外，HA切割位的鹼性氨基酸也由3個變成4個，這也意味著被官方隱匿的病毒已經由「低病原」轉變成「高病原」，這是公衛與流行病學專家最不願見到的事實，然而政府卻依舊對國際視聽宣稱：「台灣是禽流感清淨區」。 2007年6月，台大流行病學研究所教授金傳春，在加拿大多倫多市舉辦的全球禽流感研討會中，公布他的研究成果，報告中指出，他的團隊在2006年4月調查台灣某候鳥棲息地附近學校的二百五十位小學生，結果其中有四位（佔1.6％）禽流感的血清抗體呈現陽性反應，這也意味著被官僚系統隱匿的禽流感病毒已經開始進入人體；不過到了當年12月31日，年度最後一天，正要進行「禽流感攻毒」試驗第二階段的時刻，金傳春被CDC片面通知中止研究計畫，不再提供任何研究經費。 【隱匿疫情 台灣恐成為病毒交換基因的最佳場所】 2008年6月，屏東地區爆發大規模雞隻死亡案例。7月份，媒體披露此一訊息並且質疑爆發禽流感疫情，消息見報後，地方防疫所發佈消息指稱是新城雞瘟而非禽流感。然中央的防檢局於7月9日竟又改稱：非新城雞瘟，原因不明。其實，根據規定，新城雞瘟同樣是甲級傳染病，必須向OIE通報。 2008年12月2日，「非常巧合」的，農委會竟然把包含新城雞瘟在內四種甲級傳染病的項目降為乙級。 2008年12月17日，自由時報驚報11月份台南縣一家養雞場，發現雞隻不明原因大量暴斃，農政單位接獲通報即介入處理調查，原以為是單純的新城雞瘟，但農委會家畜衛生試驗所檢驗報告當月出爐，證實是H5N2，讓知情官員大為緊張，卻因正值三通敏感時刻，農委會高層一直沒有上報到行政院，準備以「低病原」、「不會禽傳人」為由，並不準備對外公布。 2008年12月19日，我決定投書媒體： 「在媒體輿論持續的關注下，農委會終於承認高雄縣路竹鄉的雞場的確感染了H5N2流感病毒，同時強調是低病原性（LPAI）。不過，看看台灣，自詡防疫做得極佳的政府官員，竟然以「H5N2是低病原、不會傳給人類」這種不入流的說法來說明為何沒有通報疫情。對此，本人完全無法苟同。 一、沒有向OIE通報，讓台灣落入隱匿疫情的惡名。 從OIE的通報紀錄來看，從位處非洲的辛巴威到中東的伊朗、伊拉克再到東南亞的柬埔寨、越南以及菲律賓，哪一個國家不是誠實的通報疫情？反觀台灣，為了『某些不能說的秘密』相關單位一直以『低病原性禽流感不會傳染給人』這個理由，不願公布疫情，那試問，2004年台灣爆發H5N2禽流感疫情時，為何又要依規定向OIE通報？ 二、「H5N2不會突變成H5N1」這是一種愚民的說法。 公衛出身的葉金川在立法院表示：「H5N2不會突變成H5N1」，這種說法根本就是在玩文字遊戲，學理上H5N2是不會「突變」成H5N1，不過卻可能與其他病毒（比如說：H6N1）交換基因變成H5N1，或者變成「H5N2的高病原性禽流感病毒」，從低病原性的H5N2變成或高病原，這種情況在美國德州就不止發生一次，高雄路竹這次的病毒，鹼性氨基酸不是有四個嗎？怎麼會不是高病原？病毒的基因序列不敢拿出來公開比對嗎？ 三、「全世界還沒有任何一個個案是H5N2造成人的感染」是不專業的說法。 2006年1月，日本厚生勞動省和國立感染性疾病研究所共同公布一項調查報告指出，日本境內有七十七人感染禽流感H5N2型病毒。想必葉署長一定不知道這項重要的訊息，否則怎會說出如此不專業的話語。 『如果哪一天台灣發生人傳人的禽流感，我一點都不會意外』，這是一位長期關注台灣禽流感疫情的專家所提出的警語，如果掌管台灣疾病防疫與公共衛生的菁英刻意隱匿禽流感疫情，任由病毒在鄉間、在田野不斷交換基因，進而「在地化」。這絕對會讓台灣陷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險境。」 2009一整年，台灣的禽流感疫情一直沒有停過，彰化縣以及屏東縣這兩個畜牧大縣，禽流感疫情輪流爆發。 2010年初，前養雞協會理事長兒子所飼養的仿土雞爆發疫情，如同08年一樣，依舊在記者報導之後農委會防檢局才勉強承認疫情。 2010年2月底，透過特輸管道，我取得了國家級實驗室 淡水家畜衛生試驗所的實驗報告以及兩次確診會議紀錄，文中清楚指出，以OIE所制訂的兩種實驗法，都證實這是高病原禽流感。 到了2010年5月5日，自由時報主跑農委會的記者鍾麗華，也收到部份確診會議的文件，隨即在隔日刊出：農委會欺騙國際組織、隱匿疫情。而防檢局也立即召開記者會說明澄清，自由時報承受養雞協會揚言包圍報社的壓力之下，請記者與養雞協會理事長溝通；新聞事件到此為止。 不過，真相依舊被官僚繼續掩蓋在幽暗的角落。 【解構官僚系統隱匿禽流感疫情的手法】 從04年2月，我開始調查禽流感的真相直到今天，六年的時間，一個學新聞的偏執記者，從拿美工刀來解剖病死雞，進化到專業的手術剪；從不懂什麼叫核酸，到比對基因序列、鹼性氨基酸。到了最後得以解開這張糾結的病毒地圖，同時透過個案研究分析以及相關人士的訪談，進而解構出官僚利用下列手法來隱匿禽流疫情： ● 利用記者對病毒專業知識的不足，矇騙過關。 ● 對地方記者「曉以大義」，不能當數千億產業崩盤的罪人。 ● 讓最弱勢但卻最強悍的農民團體（養雞協會、養鴨協會...）衝到第一線，要求報導疫情的媒體更正，否則要包圍報社、包圍電視台。 ● 縱容養雞業者偷偷施打非法禽流感疫苗，讓違法的業者和官僚站在同一陣線。 ● 竄改實驗報告，欺騙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 ● 拒絕民間團體、個人依照政府資訊公開法申請歷年禽流感實驗報告、以及血清抗體檢測報告。 ● 以研究計畫經費，迫使研究禽流感相關的學者噤聲不語。 ● 聯合行政官僚（行政一體）形成生命共同體，互相掩護、共同隱匿。 （編按：影片內容為《不能戳的秘密》完整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