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露淡淡溫暖氣質的王醫師
 
 
「當時省中買了一套音樂欣賞設備,那時候一套音樂欣賞設備買了三萬塊,你要曉得民國五十二年買了三萬塊的那個錢啊,相當大錢,那個音樂欣賞設備,那時候可能是轟動全省,因為沒有一個學校敢投資那麼多錢買一套音樂。結果喔,動員月會輪番上去砲轟,為什麼把那個三萬塊錢投資在這個音樂設備上,不是只有一個砲轟ㄟ,接二連三砲轟,砲火不停,而且不是只有一次動員月會,兩次三次這樣砲轟。啊校長只是說,這個問題喔他簡單說一下,他說那以後我就請音樂老師跟教務主任跟你們解釋,就是請教務主任跟音樂老師現場說法,音樂老師曾經為了這個三萬塊音樂設備,在一次週會,整個週會時間就讓給音樂老師去講,去講這個原因,然後蘇申庸老師還帶了一些音樂欣賞的唱片來當場放給我們聽,在週會放給我們聽,還給我們英文解釋,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喔,花一個週會時間,教務主任楊榮祥也為這個事情上台親自為學生答覆這個問題,那個民主風度很偉大,很偉大喔,要是別的校長一句話就把你否定掉了。」──王醫師 
 
2001年2月11日我們辛公館關懷小組部分成員訪問在新竹市民富街執業的王醫師,他1966年畢業自新竹高中。根據柯文哲醫師的妹妹柯美蘭醫師告訴我的,王醫師當時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保送台大醫學系。為何特地去訪問他?因為這是保護辛志平校長日式木造公館行動的一部分──訪問有風格的傑出校友。當時辛公館在2000年11月15日已被新竹市古蹟評鑑審議委員會決議列入市定古蹟,但市府遲遲不公告,為了引起更深遠的影響給市府壓力,我們採取了這樣的行動。
 
上面王醫師講的一段話是節錄自當時就讀清大社研所的王佩芬自錄音帶聽打的稿子。那次的訪談,是我從1995年認識王醫師到現在唯一一次見到王醫師活潑熱情健談風趣的一面,而且記憶力好得驚人,他整理了16點談辛校長。這個記錄非常珍貴。清瘦的王醫師一向給人淡泊的印象,從不談論自己,而是慈悲專業傾聽病人講話、傾聽病人身體的聲音,他總是給每個病人大約20分鐘的時間。我的經驗是被這樣充分的對待,我的病大概就好了一半。他因為感念辛校長對他深遠的影響,所以接受我們的訪談,不過他請求,若非提到他不可,僅以王校友稱之。
 
從那一次訪談至今,也已事隔十一年,為何現在要特別寫王醫師,因為他在自家樓梯摔了一跤,傷到脊椎,診所關門,不再看診了。王醫師對腸胃很專門,外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以腸胃不舒服(他真的胃腸不好)去探望王醫師。我們不想生病,但就是想看王醫師。
 
老一輩的人多多少少知道新竹高中在辛志平校長時期的動員月會,但新世代大概就不知道了。我離那個時代有一點距離,知道動員月會這個詞時它已不存在二十幾年了,但我是這樣解讀辛校長的動員月會,辛校長就是有辦法把一個應卯的東西,創造成一個可愛、精彩、大鳴大放培養民主素養的地方。
 
王醫師跟我們描述動員月會的場景,學生如何擲地有聲、有根有據質詢校長、老師與校務。動員月會在禮堂舉行,正中央有講台,講台上有麥克風,講台前有樓梯,參加週會的學生坐在一排排的凳子上。校長站在講台,要質詢的學生站到講台前的樓梯上,這樣所有學生都能看到他。質詢的學生要報上自己的姓名與學號,以對自己的講話負責,講話要有憑有據,不可無的放矢。辛校長以這種方式訓練學生的膽識、訓練學生勇於負責、敢作敢當、直言不諱。
 
他舉他的同學陳傳輝如何質詢辛校長: 
 
他說校長喔,我們每次早會遲到的時候,就會被教官抓去罰站寫悔過書,或是抓去做什麼處罰,那校長最近,連續遲到,校長就在早會上跟我們講說,一下他的錶慢啊,一下他的鐘停啊,一下他的三輪車夫來慢啊,他說,表面上聽起來雖然是很有道理,但這些都是不是理由的理由,他說我們學生嘛,既然是遲到就要受處罰,校長跟我們師生是一體嘛,那校長遲到照樣要受處罰才可以,怎麼可以我們學生受處罰,校長可以逍遙法外,太不公平了。校長也沒有生氣回答說,他說喔,這是我的錯,既然是理由,但講的也是真的不成理由啦,但是我一定改過,以後不會再遲到。後來那個學生是寫了悔過書,可能是他導師要他寫悔過書,但是不容易ㄟ,在老蔣那個時代,權威體制那是老蔣中正ㄟ,蔣介石時代,你們大概沒有經過那個時代吧?
 
給王醫師看過病的人都知道他的掛號費一直維持80元,若開給病人好的藥,健保不給付,他自己貼錢。王醫師家並不富有,他的診所沒有冷氣,很簡樸,他本身也來自窮苦人家。王醫師在訪談裡提到: 
 
因為小時候,我爸爸媽媽不敢看病,都是忍著好,生病不好都是抓漢藥,中藥兩塊錢一帖,然後啊吃吃吃,也沒有好。我小時候也是,爸媽會帶我去看病,看個一次兩次就不敢再去了,因為沒錢嘛。我那時候想著,我小時候曾經有這樣的念頭,那念頭後來就消失了,我那時候想說,假定我以後是個醫生的話,我應該給它拿便宜一點,讓人家敢來看,不要讓人家不敢上門,因為那時候看醫生很貴的勒,真的很貴,看一次就要兩塊錢、三塊錢,很貴喔,那兩塊錢、三塊錢很大,看一次醫生五塊錢,那時候五塊錢很貴,我說假如能夠當醫生的話,以後要拿便宜一點,這個idea在我小時候就有。小時候生病不敢去看醫生館,那我現在是醫生了,我絕對不再重蹈覆轍,我絕對不要讓人家望門興嘆,醫生那個門進去都要好多錢,要剝一層皮才能出來。所以我就有這個idea。所以造成我這個idea是從小時候那時候自己是窮苦人家,你就要體會你以前是怎麼樣,你現在就是怎麼樣,就是要將心比心啊!
 
王醫師的診所簡樸,數十年如一日,並不是為了儉省而儉省,而是把錢花在刀口上,專注在醫病的本質。他本人待人大方,比如我曾幫他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王醫生絕不輕易開口,能幫他做一點事是我的榮幸,樂意之至),結果他送我一套印順法師的妙雲集,回饋重得實在不成比例!我覺得他這樣不怕被比較診所的設備,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與他高一開學不久後受到的震撼教育有關。
 
民國52年仍時興教師節尊師金,全省所有學校都規定學生要在紅包袋上寫上班級姓名學號,繳交十元金額。不過竹中獨樹一格,不具名、不限金額,這對窮苦學生是很大的體貼,如果學生連一毛錢都繳不出來,他可以將紅包袋原封不動繳回去。王醫師念初中時,每到教師節就要面對繳交尊師金,好大壓力,而竹中完全不給學生這種壓力,他那時心裡就很佩服辛校長這樣做了不起。
 
後來這個尊師金因為學生批評,不久後就廢掉(可能是辛校長親自廢掉)。那一次教師節過後幾天,辛校長在早會上說,有一個學生在週記上說這個尊師金簡直是一種敲詐,是老師跟學生要紅包。辛校長的好風度深植王醫師心中。他說,辛校長沒有口氣不好、也沒責罵學生、亦未處罰或口頭警告那位學生,僅說,他發下紅包袋,既沒要求學生具名,也沒規定金額,純粹是看學生的誠意,完全自由的,可是這樣批評老師是對老師不尊敬,那個學生應該要好好反省。
 
學校的宗旨在教育,而教育的主體是學生,但主事者常常為了行政方便,本末倒置要學生配合毫無教育意義的行政規定。比如規定註冊時購買不會用到讀到的教科書,筆記本不管有無需要,一律都要購買,而且格式統一。王醫師說,辛校長就是不願浪費家長一分一毛錢,教科書有用到才買,筆記本由老師視需要購買,並由其自主直寫或橫寫。這樣做也有效杜絕拿回扣的事發生。
 
還有學生的制服,辛校長在這件事情上看起來抗壓性有夠強,超有個性的,實則是基於體諒老百姓生活不容易!王醫師談起這件事很鮮活,我們都笑了: 
 
當時教育部寒假一道命令下來,從寒假完畢以後,下學期開始,所有的制服都要換。我們以前夏天上半身是穿白色的短袖,下半身是卡其褲,黃色的皮帶,頭戴船形帽。下學期開始呢,上半身的制服一律換卡其色的短袖上衣,就跟褲子顏色一樣,短袖上衣是耐龍做的,我們以前是卡其褲,不是耐龍做的,很熱,褲子也要耐龍做的,皮帶本來是黃色的皮帶,現在要換成青色的皮帶。青色的皮帶喔,這邊有個金屬環扣。 
 
那麼辛校長就說,這個教育部的規定,我們可以不要遵守,他說喔,高三的學生,剩下半學期,叫他去換制服,浪費,完全沒有必要,違反人性,高一的學生才剛買制服,你叫他換,浪費家長的錢,那麼高二的學生,不上不下,你叫他換,更沒有必要,再一年也就完畢了,所以呢,我們換制服喔,一律從明年新生開始再換。他不甩教育部的命令,別的學校都換喔,唯獨省中不換,那一年喔,人家馬路上下課的學生都是穿卡其上衣,只有省中學生是白的,你看到白的就知道是省中的學生。然後第二年新生進來的時候,就兩個顏色啊,操場上就兩個顏色,新生跟那個不一樣啊,那有人跟校長講說,操場是講求一致的,怎麼兩個顏色,他說沒關係嘛,再過兩年就好了。 
 
就這樣,他絕對不浪費家長的錢,而且他講一句話,他說,一個公務員能夠負擔那個學生來上高中,已經很不容易,那時候公務員很清苦,因為校長也是公務員啊,給學生上高中已經很清苦,已經沒有辦法支付,很多學生都是因為沒有辦法,經濟不允許,而沒有讀高中的,你還要叫他買制服,說對不起家長,所以他很體會百姓的經濟,他不浪費家長的錢,也因為這樣喔,校長是清寒一個人,因為如果學校做制服的話,聽說都會有一點回扣,沒有,校長絕對沒有,而且他對制服是,你自己到外面去買,學校沒有統籌辦理的,沒有,省中沒有說統籌來買制服的,沒有,我自己到外面去買,他不經手你的錢。偉大啊,真的很偉大。
 
居高位有權力,但沒有架子,盡忠職守,辛校長此一修養也明顯影響王醫師。王醫師待己嚴,對人寬,非常孝順父母,是非曲直不含糊,但態度上溫和堅持,並不對人嚴厲。辛校長一個形象一直深烙他腦海裡。
 
他朝會的時候沒有一個班導師敢不到的啦,因為校長天天到,而且學生集合到操場的時候,他不會說人家都集合了等校長來唱國歌,不會這樣。升旗唱國歌嘛,有的學校是學生整好了,然後等校長慢慢出來,然後等他主持升旗典禮唱國歌。他不是啦,你在開始叮鈴要全班集合到操場時候,他已經在操場那邊等你啦,等你看你進來整隊,所以導師不敢遲到。 
 
學生排好了,導師也站好了,然後校長就這樣主持,當著在場導師,校長公開講那一班整理很好,那一班缺點在那裡,都很怕他啊,因為他親自檢查,而且他每天早會的時候一定訓話,一定講的,如果沒有講話,他站在旁邊,給訓導主任上去講的時候,他也是站在旁邊,陪到我們早會完畢,他是絕對沒有先溜的勒!他不會說訓導主任你講你的事,我到校長室去,沒有,大太陽他也是一樣站在那裡曬,他也沒有站到樹蔭下,他後面有一排榕樹啊,有一排榕樹在司令台後面,他可以站在樹蔭底下,他沒有啊,他都站在那邊曬太陽,跟我們一樣曬太陽。ㄟ老人家ㄟ,老人家ㄟ,還不是我們年輕小夥子,他那時候已經沒有什麼頭髮了。 
 
啊他就是這樣曬太陽ㄟ,有幾次下雨喔,我們有戴圓盤帽可以遮雨啊,下到我們這個臉都已經下雨,那時候因為講話還沒講完,他一樣站在上面讓雨淋,照樣講完啊。有時候是訓導主任在講話,他就站在旁邊,下雨他一樣淋,他也沒有跑,我們走了他跟我們走啊!了不起呀,他真的是了不起呀,這個小動作你如果沒有注意,你不知道他偉大在什麼地方,那偉人就是在這些小地方,ㄟ,他真的很讓我欽佩啊。
 
我們去給王醫師看病,他會謝謝我們為保留辛公館所做的努力,也為我們打抱不平,說公道話,認為辛公館之所以能夠保留下,是辛公館關懷小組的努力,但報紙報導或竹中校友會會刊卻隻字不提,很不公平。言下之意,他給我們的鼓勵大於公平問題。
 
王醫師受傷是由附近的台大藥局告知的,因為電話打了好幾次沒人接,以為王醫師出門了,但這次怎麼那麼久,後來拿王醫師舊的診斷收據去配藥才知道。到他診所門口,看那休業告示紙條,他感謝多年來與大家因緣相處,可是因為受傷必須離開了。幾十年來他像一棵大樹,我們的健康都是這棵大樹的果實。
 
我不知道王醫師的家,問鄰近也不知道。一個淡淡溫暖氣質的身影,就一直留在我心上,外子與我,看他那麼多年,就那個下午回憶辛校長時,暢開的笑,深摯的心懷,煥然流出來,是他嚴靜細膩的行醫時光裡,難得的燦灑時刻。
 
每次進入別的診所時,我實在懷念那個散發基本光芒的身影來。
 
 
註:本文粗體字係引文,為訪問王醫師時,王佩芬紀錄,長達二十多頁,詳細活潑,令人深感。
 
這個部落格可看到王醫師診所:
 
董恆秀寫于July 9,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