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院10月16日三讀修正《老人福利法》第22條,65歲以上、最近一年綜合所得未達申報標準或綜所稅率未達20%的長者,健保費改由中央全額補助。有人稱之為「終結孝親黑洞」,但這項每年約400億元、且將隨高齡化持續膨脹的支出,本質上是要青年替多數繳得起保費的長輩買單。這是分攤孝親負擔,還是世代不正義?此刻法國學生正走上街頭爭取校園資源,台灣不能不引以為鑑。
首先,錢從哪裡來?衛福部長石崇良坦言,財源只有調漲保費、壓縮健保總額或增加稅負三條路。若調漲保費,20至64歲被保險人平均每人每年要多繳約2,700元;雇主負擔受雇者保費六成,用人成本墊高,最可能的反應就是壓低起薪、放緩招募。隨著65歲以上人口占比攀升至三成以上,負擔只會持續壓在人數萎縮的青壯年身上。
其次,「排富」形同虛設。綜合所得淨額約133萬元以下都能免繳,約83%的長者符合資格;所得稅又不看資產,坐擁房產、存款但帳面所得不高的長輩同樣免繳。反觀租不起房的年輕人,卻要再多付一筆錢——這筆400億元,甚至比「300億元中央擴大租金補貼專案計畫」還多。這是不折不扣的逆向重分配,七大醫事團體因此聯合聲明直言「憤怒」:老人不等於弱勢,低收入與中低收入長者本已有中央補助;健保的核心在「量能付費」,65歲以上人口約占兩成,卻使用約四成的醫療資源。
第三,這筆錢花錯了地方。有人說四百億元只占中央總預算約1%,但政府四年的護理人力改革計畫總額也不過275億元。明年5月起分階段上路的三班護病比,在護理人力短缺下,醫院若招不到人,唯一合法達標的方法就是關床,這正是醫界憂心「關床潮」的原因。長者最常使用健保,他們真正的風險往往不是繳不起保費,而是住院時等不到護理師。把錢拿去免保費而非改善醫護待遇,長者每月最多少繳八百多元,卻可能在病床上等不到人照顧。
最後,這是一場權責錯置。支持者說這只是把各縣市的補助「全國統一」,但2024年底財劃法修正後,中央已多釋出3,753億元給地方;如今地方拿了更多錢,卻把原本自辦的補助交回中央買單,形同錢愈拿愈多、事愈做愈少。縣市省下的預算,轉身又能再開選舉支票,慷他人之慨。更諷刺的是,最大受益者正是原本最有能力自辦補助的富裕城市:財政最寬裕的台北市將獲中央挹注56.6億元,財政困窘的雲林縣僅有13.6億元。
更根本的是憲法疑義。憲法第70條明定,立法院對於行政院所提預算案「不得為增加支出之提議」,目的在貫徹責任政治:行政院籌措財源、為施政成敗負責,立法院若能任意加碼,便只享花錢的紅利而不承擔加稅舉債的後果,即釋字第391號解釋所稱「責任政治難以建立」。預算法第91條與財政紀律法第5條更將此精神延伸至法律案,要求立委所提法律案大幅增加歲出者應指明財源。本案毫無財源設計,卻趕在重陽節與年底選舉前闖關,背後考量昭然若揭,帳單卻留給下一代。
法國的經驗,預示了這條路的終點。2023年,總理Borne頂著百萬人上街的壓力,援引憲法第49條第3項,押注其政治責任,將法定退休年齡從62歲延至64歲。然而改革只撐了兩年多,2025年10月總理Lecornu為避免倒閣,宣布將年改凍結至2027年大選之後;同一時期的2026年度國家預算,卻刪減了3,256個公立學校教師職缺。坐上福利列車的人保住了座位,孩子卻要在資源更少的教室裡上課。如今法國公共債務已達約3.6兆歐元、占GDP的119%,問題早已不是錢怎麼分,而是錢從哪來。
福利給出去容易,收回來比登天還難。法台處境不同,邏輯卻如出一轍:讓既得利益世代保住福利,把代價轉嫁給尚未能發聲的年輕人。台灣少子化與高齡化的速度比法國更快,當青年認定制度只為上一代服務,「世代剝奪」終將侵蝕世代間的信任、動搖社會穩定。真正的孝親,是讓有能力的人負擔應盡的責任,把資源留給真正需要的長者與護理人員。否則,這不會是終結「孝親黑洞」的德政,而是壓死青年世代的最後一根稻草。
國立高雄大學政治法律學系教授 廖義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