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爾論知識份子與政治
 
 
譯者註:身兼詩人、劇作家、異議份子、捷克總統的歐洲巨人哈維爾於12月18日殞落。他曾積極參與的論壇Project Syndicate連日來刊出過去他在這個論壇上發表的文章,這一篇知識份子與政治("The Intellectual and Politics" by Vaclav Havel)發表於1998年,文中哈維爾省思政治之途的利益與危險。
 
 
一個知識份子藉由自身的努力瞭解到事物表象下的底蘊,領略了關係、致因與影響,理解到個別項目是較大整體的部分,因而對世界有更深的認知與責任,這樣的人屬於政治嗎?
 
換句話說,一個印象被製造出來,也就是每個知識份子都有投入政治的義務。但是,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政治還涉及到一些有關它的特殊要求。有些人滿足這些要求;其他人則不,不管他們是不是知識份子。
 
我深信當今世界比過去更需要開明、深思熟慮的政治人,有足夠的膽識與開闊的胸襟,能思及超越事物在時空裡立即影響的範圍。現今我們需要願意並且能夠超越自己的權力利益,或所屬政黨或國家的特殊利益的政治人,並按照人類的根本利益行事。也就是,行人之所當行,就算大多數的人都做不到。
 
在過去,政治從未如此倚賴短瞬的時效,倚賴公眾與媒體隨即過眼雲煙的情緒;政治人從未如此迫使自己追求短暫、短視之物。許多政治人的生命常常在我看來,就是從某晚的晚間新聞開始,到隔天早上的民調,到當晚他們的影像出現在電視上。我不確定當前大眾傳媒時代是否能鼓勵像邱吉爾這樣的政治人物的出現與發展;我相當懷疑,雖然總是有例外。
 
總而言之,越不受我們時代青睞的那些能長遠深思的政治人,越是被渴求,也因此更多的知識份子,至少是那些符合我所定義的知識份子,應在政治裡受歡迎。這樣的支持可以來自那些,不管是基於何種理由,從未加入政治但贊同這樣的政治人,或至少分享他們行動背後的社會思潮的人的支持。
 
我聽到反對的意見,這些意見認為,政治人必須由選舉產生;民眾是選那些跟他們有相同想法的人。要在政治上一展鴻圖的人,必須注意一般人在想什麼,必須尊重所謂的「普通」選民的觀點。一個政治人,不管喜歡與否,必須是一面鏡子。他不敢高舉不受歡迎的真理,確認這樣的真理,或許有助於人類的利益,但這樣的利益多數選民並不認為是其切身利益,甚至可能被視為是這些利益的對立。
 
我深信,政治的目的並不在於實現短期意願。一個政治人也應設法以他自己的想法,即使不受歡迎,來贏得人心。政治必須要能說服選民,也就是,政治人對一些事情的認識或理解比選民更好,而基於這個原因,他們應該投他的票。如此,民眾可以委託給政治人某些議題,這些議題,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他們自己沒有意識到,或不想擔心,但要有人代表他們來解決。
 
當然,所有群眾的迷惑者、潛在的暴君,或狂熱分子,都使用這種說法做為他們有力的論據。共產黨人就是這麼做,他們宣稱自己是最開明的份子,並憑藉這種所謂的先進,將權力攬為己有,倒行逆施。
 
政治的真正藝術,是以一個良好的理念贏得人民支持的藝術,甚至當追求這樣的理念會導致人民特定的一時利益可能受到干擾。其發生應該不妨礙任何我們可以用來檢驗此目標是一良好理念的種種方法,從而確保託付的公民不會被引導去服務一個謊言,一個對未來的繁榮虛幻的追尋,因而遭受災難的苦果。
 
不可諱言的,有些知識份子的確擁有犯此種罪惡非常特別的能力。他們高舉其智能在一般人之上,他們是高於全人類的。他們告訴他們的同胞說,若他們無法瞭解擺在他們眼前無與倫比明智的計畫,那是因為他們的腦筋不靈光,尚未提升到計畫提案者所在的高度。畢竟我們在二十世紀都經驗過了,因此不難瞭解這樣的知識份子,或更確切地說這樣半弔子知識份子的態度是如何的危險。讓我們記住多少知識分子幫助創建各種現代獨裁!
 
一個優秀的政治人應該能夠解釋而不尋求引誘,他應該虛心尋找這個世界的真相,而不自稱是其專業的擁有者。他應該提醒人們自己種種的良好質素,包括一個超越個人利益的價值觀,而做這種提醒時不帶有誇耀的優越感,不對他的同胞強加任何東西。他不應屈服於公眾情緒或大眾傳媒的支配,但要能不間斷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
 
在此種政治場域裡,知識份子應該在兩種可能方式中的一個讓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們可以不羞愧或自貶地接受政治職務,並使用該位置做他們認為正確的事,而不只是為了握有權力。或為當權者高舉明鏡諫諍,以確保當權者在為一個良好的理念服務,確保他們不開始使用美麗的語言包裹邪惡的作為,一如在過去幾世紀裡許多知識份子的作為。
 
 
※照片取自達賴喇嘛臉書,攝於2011年12月10日人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