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來叩敲自己的寂寞
散步,是人類從事釋放自己的可能。
從那一堆忙碌裡釋放出來,喝杯咖啡、淡茶,觀察一下那忙碌之流裡的眾生,還有這一張、那一張在樹蔭底下沉思的椅子,到了晚上,這些椅子就漸漸做夢了。
《茵夢湖》裡的老者,一開卷就散步歸來,顫顫地打開青春的記憶……伊莉莎白,散步,是多麼好的開始!對小說、對散文、對詩,沒有散步會令人疲倦。散步,來叩敲自己的寂寞,從寂寞漸漸發現孤獨,那原始無縛無束的活力,就從孤獨之凝聚裡湧出。
散步吧,我們不是在一切的睡裡醒來嗎?
散步吧,我們不也是在一切的醒裡,恢復夢想的韻律嗎?
散步吧,曾經死亡的,從散步裡回來低語,如茶葉下沉,埋覆更深的幽靜。
散步吧,曾經活過的,從散步裡回來鮮活地,在一盞一盞醒來裡舞蹈。
讓我們散步吧,在我們心靈枯索與苦寂的時候,移動我們的雙腳,讓腦部裡的圍城慢慢瓦解,因為那圍城是我們用思緒造成的。
西方作家的散步
到外國去散步,到鄉間去散步,如果忽然打開,或忽有奇遇,就散步成功,否則就繼續散步,到「開」心為止,這就是人生吧;我們好像感覺有一扇窗,在很神秘的深處,未打開……萬千散步,各種形式的散步,歷代的散步,文學散步或科學散步,不外求索與打開,恍然大悟的開懷,從散心到開心,就是散步的妙諦。
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與散步息息相關,到大自然裡去散步,摭拾靈感,讓內心的神秘洶湧成濤、成作品,於是雪萊、濟慈、拜倫、華滋華斯等等浪漫詩人出焉,此與新古典主義師法古人大異其趣。沒有散步,這群詩人被既定的古典原則悶壞了,也不可能寫下洶湧或寧靜的散步詩篇。
在西方,散步大師恐為康德莫屬,此君生活之謹致,與其哲學一樣出名。當康德出現時,鄰居就用來對時,喔,三點半。這是康德嚴謹的功力,康德散步是為健身,因為他瘦孱,對疾病敏銳,散步時,以鼻呼吸,春、秋、冬,避免講話,他認為沉默總比感冒好。惡陰天氣,僕人藍皮大傘在侍,主僕移動,嚴謹得有些好玩。有一位傳記家說,他一生像最規則的規則動詞,而海涅亦形容他起床、喝咖啡、寫作、講課、吃飯、散步都有固定的時間,絕不含糊。
與康德為健康而散步大異其趣的,是為痛苦所迫的散步。德國當代小說家徐四金的小說《夏先生的故事》創造出一個散步狂夏先生,他不分晴雨,甚至在極惡劣下冰雹的天氣,也冒險出來散步,無所不去,似為一種痛苦,一種根深柢固、終生的恐懼所逼迫。夏先生後來投湖自殺,他的這一舉動無意中卻救了爬樹的少年自殺的衝動。少年剛長大,停止爬樹,眼見夏先生沉湖,卻對夏先生的選擇產生同情,夏先生埋葬痛苦的毅力一如他散步狂的毅力……這確實是一篇奇特、透露人性痛苦的小說。
徐四金又在中篇小說「鴿子」裡,對散步提出深實的觀察與肯定:「走路能撫慰人心。步行中有一股令人痊癒的力量產生。……軀體和精神在完全不可抗拒的方式下互相緊密結合即使心靈仍然枯竭、傷痛,但他仍然會不斷成長和擴展。」主人翁孤寂封閉的生活,被鴿子的突然出現穿破,鴿子好像在提醒他:讓心靈散散步吧,絕望而壓力層層的畸形人!
浪漫音樂大家貝多芬在四十五歲全聾,奮勇苦寞之心交激不止,訴諸於大自然,在鄉下時日夜散步,風雨無阻,傾聽大自然真實的安慰與韻動。這是一個被隔絕的人努力去恢復溝通,努力把大自然心靈的聲音,洪洪傾流入殘耳。耳聾,上帝對音樂家開的大玩笑,使他聽不到人的聲音,但卻奇妙地讓他聽到大自然的聲音沁透、顫震、觸撫那孤獨、深邃的靈魂,終於洶湧出浪漫音樂的大河。
美國超越主義重要代言人之一的梭羅,不喜歡固定,常常在旅動、散遊,《湖濱散記》可以說是他把自己放在華爾騰湖畔的散步作品,為期兩年餘,好像把自己放在四季的大孤獨裡,觀察抒寫自然與心靈的痕影。這種把自己從文明生活的軌道上逸出,「散步」兩年的精神,實在是給我們緊緊密密關在文明生活裡,不敢去「散步」的現代人一個深刻的清音灌頂。這位大地的散步者、觀察者,自製木屋,自食其力,自己雕塑自己的精神,是他兩年散步裡,最真摯的收獲。
而梭羅照片中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睛彷彿在說──「來散步吧,來接受大自然的灌溉……」
如果散步忽遇兩路怎麼辦?沿著思緒散步,最易遇見如此抉擇。在頭腦的思路裡,沿著成規走,沿著喧囂與熱鬧的方向走,好像最安全,不過也最僵化缺乏創意。但是沿著孤獨走,走入幽不可測的深奧,縱是吃力又驚險也值回票價,它的回報就是創意無窮,走出險狹後的大闊大藍大感動。近代美國詩人羅伯佛洛思特的名詩〈沒有走的路〉,其深義在此:「我述此帶著嘆息 / 多少年多少年以前某個地方 / 林裡分出兩條路,而我 / 選擇人煙較稀 / 竟造成此生風景殊異」。
至於存在主義大哲尼采呢?尼采與莎樂美戀情失敗,進入完全的孤寂,遁居義大利拉伯羅的一家海灣旅店。冬日天候不佳,尼采卻晨昏散步,孤影一人,整個大海傾濤湧潑是他散步的對象,尼采一生最著名的代表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孕育、開展出來的。
查拉圖斯特拉是他的靈魂英雄……相較於他生活的破敗,尼采投擲出更深的生命堅持,那就是查拉斯圖拉熱火的呼喚,在冬日,一個旅店……一個最後孤寂者似的人物行影著。
而惠特曼〈自我之歌〉則洋溢著孤獨散步者的活力與歡耀:
我自己呼吸的熱氣;
回聲、水面的漣漪、嗡嗡的細語、愛根草、
玉蜀黍的鬚毛、樹木的枝椏,以及藤蔓;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那湧流循環的血液,
和肺腑中的空氣;
綠葉與枯葉,海岸與黑岩,以及倉庫裏乾草的氣息;
我那帶點牢騷的話語隨風飄散;
幾個輕吻,幾回擁抱,伸過臂膀來;
樹枝搖曳,光影閃晃;
在市街踽踽獨行或擦肩而過,或沿田野山麓享一番樂趣;
一種健康的感受,一種正午天籟那般的震顫,
我從床上起來自我歌唱,迎向太陽。
(《草葉集》,楊耐冬譯)
散步,是打開任何我們幽閉的活力,叩敲,更深沉的叩敲……
人生之旅與散步
《紅樓夢》裡,劉姥姥進入大觀園的「散步」,以至醉倒怡紅院,是非常快樂而特別的。劉姥姥帶給榮國府洶湧的快樂,是赤子之心的快樂,一切皆新奇、原始有趣,劉姥姥的快活無偽,使這群為富貴壓抑掉純真的人們,跟著開始呼吸、歡笑起來。整部《紅樓夢》裡,劉姥姥活得最具人的原真精神,喜則笑,急則如廁,醉則臥;臥睡在怡紅院寶玉床上,繁華醉忘,赤性本真,實在是劉姥姥這次在富貴世界裡「散步」的顛峰。
劉姥姥是曹雪芹的神來之筆,劉姥姥「散步」大觀園,在意境上,實在是《紅樓夢》的神髓,具有破夢點睛的效果。在文學作品裡,涵義這麼豐富的「散步」,實在不多見。
散步貴在無準確的目的,大約心中有個必經點,有個簡單的方向,貴在散心,不在非抵達一處完成一事不可,因此可以說,散步的韻律,就是散文的韻律。凡是想載道的,都有一幅論說嘴臉,即使出以風景描述,終失散步之韻。唐代柳宗元貶永州(湖南零陵縣邊界一帶),為抒解身心,信步踩永州,隨游隨寫,寥寥數筆,每得奇峰,散步人的積鬱抒發了,讀者也賞覽了奇文小品: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緣,蓊勃香氣,
衝濤漩瀨,退貯谿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
(〈袁家渴記〉)
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
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
,若熊羆之登于山。…… (〈鈷鉧潭西小丘記〉)
俛入綠縟,幽蔭薈蔚。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小
亭狹室,曲有奧趣。
(〈永州龍興寺東丘記〉)
近代作家沈從文自幼加入軍旅,城鄉歷歷,所到之處,散步與觀察,其細膩深刻處,使他從一個時代的泡沫,在大命運裡漩轉時,也射出民族悲歡的哲學:
我到這街上來來去去,看這些人如何生活,如何快樂又如何憂愁,
我也就彷彿得到了一點生活的意義----我間或又爬上城去,在那石頭城上
兜一個圈子,一面散步,一面且高居臨下的欣賞那些傍了城牆腳邊住家的
院子裡一切情形----我有時還跟隨一隊埋人的行列,走到葬地上去看他們
下葬時所用的一些手續與我那地方習俗如何不同。
(〈常德〉《沈從文自傳》)
觀察者、散步者、生活者沈從文,在二十歲時候累積了豐富的人生果實
來到北京,臨行前,長官說:
「你到那兒去看看,能進什麼學校,一年兩年可以畢業,這裡給你寄錢
來,情形不合,你想回來,這裡仍然有你吃飯的地方。」我於是就拿
了他寫給我的一個手諭,向軍需處取了二十七塊錢,連同他給我的一
份勇氣,離開了我那個學校……便開始進到一個使我永遠無從畢業的
學校,來學那課永遠學不盡的人生了。
(〈一個轉機〉《沈從文自傳》)
來到北京的沈從文,許多豐富的人生果實,變成了創作靈感的泉源,大地
作家沈從文於焉誕生。
因寂寞而散步,人情難免。其寂寞與寄慨之深,當代作家,恐無過於周夢蝶的「約會」,詩行前言謂:
謹以此詩持贈
每日傍晚
與我促膝密談的
橋墩
讀來令人啞然。而詩中數行如是說:
總是先我一步
到達
約會的地點
總是我的思念尚未成熟為語言
他已及時將我的語言
還原為他的思念
……
(〈約會〉《周夢蝶世紀詩選》)
約會的對象竟然是一座橋墩,可見詩人之落拓與深寂,化寂寞為藝術,一路吟來,化解了天下多少散步人忽感人生寂涼的情懷。是的,我們約會的對象可能是一棵樹,也許是一杯咖啡,在我們習慣的散步路線裡。
晉朝大詩人陶淵明則做了一個散步的夢,那就是鼎鼎大名的〈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
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這位漁人一定一時散步興起,忘路之遠近地走,才發現一個美麗萬分的和平夢,一個時間新鮮清新的天地,「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一個不受時代變遷影響的洞天:「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這是散步所遇的奇境,真摯的夢般,在字裡行間閃爍感動與寧靜。桃花源成為每個人都想去的寧謐象徵,在心的深極處,「豁然開朗」時,凍霜戰火孤苦俱去,人甘心、人情願地與土地溶成一體,平實而豐富地享受陽光……
所以,散步吧,往孤獨更深處散去,也許「豁然開朗」地驚訝醒來,又是另一番境界。
再看看他的一幅散步圖:
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辭〉)
散步的涼韻,躍然紙上;辭官的遺憾,在自然的天地裡,真我悠悠醒來。
註:這篇是與外子倪國榮一起散步合作寫的,曾刊於2000年9月號的
〈誠品好讀〉。散步的感覺歷久彌新,所以再發表於此。(董恆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