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索的無敵大力士 
 
德國電影導演何索(Werner Herzog)在他拍攝Fitzcarraldo(中文片名路上行舟)期間所寫的筆記集結而成的書Conquest of the Useless (2009),有這麼一段記載:亞馬遜上游,在秘魯境內靠近厄瓜多爾的一條支流Rio Santiago,河上漂流一具腫脹的士兵屍體,眼睛已被鳥啄食,部分的臉被啃掉。在場的一位司令官建議讓他繼續漂流,以免惹上麻煩。說完,用靴子輕輕推他一把,屍體轉了一圈後,又隨著水流漂走。何索的描述如實、不渲染,但我在閱讀時,卻是毛骨悚然、印象深刻。在他另一部電影Invincible(無敵, 2001),同樣以客觀、內斂手法呈展猶太傳奇大力士齊石(Zishe)與他的家人,特別是與小兄弟班傑明(Benjamin),那種如清新空氣盈潔的愛。兄弟兩人心靈相繫,彼此自然懂得的默契,單純、真摯、深情,沁透我心。
 
                                                                (阿侯拉與何索)
 
影片一開始,波蘭猶太社區市場,影像安靜呈現自給自足、手工業舊時日,而音樂悠遠、女聲吟唱,讓人即刻凝神進入那遠逝的舊日情境。
 
中文片名叫納粹製造,實在有些離譜,雖然故事的時間點是在納粹崛起的1932年,也與納粹有關,但主要並不是對納粹暴行的控訴。它說的是一位生在波蘭的猶太鐵匠,天生擁有無敵的大力,有若參孫再世,而他相信以他的大力可以保護他的民族。影片中兩個主要場景,一是波蘭的鄉村小鎮,一是柏林。齊石被星探發現後,來到柏林的玄妙宮表演。秀場的經營者韓努森(Hanussen)要他戴上金黃假髮、北歐的鋼盔,假裝成雅利安的巨人英雄,給他西格弗里德(Siegfried)的名字。他很快風靡秀場裡穿黃褐裝的納粹觀眾。
 
在一次齊石即將出場表演時,他的母親和弟弟班傑明突然出現在後台,因為班傑明非常想念哥哥,母親專程帶他來。班傑明說他變了,齊石在鏡前沈默良久,然後堅定地說,他沒變。之後在舞台上,他拿掉鋼盔和假髮,表明自己是猶太大力士,以猶太人為榮。他在做這個宣布後,何索的處理出乎我們的慣性期待。一心想要在納粹政府謀得高位的秀場經營者韓努森並未開除他,或顯露慌張,反而說他現在是猶太人心中的參孫再世,秀場會有爆滿的猶太觀眾。不過玄妙宮從一個主要提供納粹軍人和官員魔術戲法與歌唱表演的高級娛樂場所,轉為衝突的火藥庫。
 
由Tim Roth飾演的韓努森,是個騙子、魔術師、操縱者,具有撒旦般矯飾性優雅的惡狠。他的表演是精心設計、算計過的騙局,深諳納粹權勢者與附庸者的心理。在對柏林警察局長的女伴進行催眠的那一幕,他大膽對著鏡頭,兩眼看著觀眾,一步步指示她進入睡眠狀態的同時,也像在對觀眾進行催眠。當他詐騙手法的表演被齊石揭發,在法院審判時又被Marta揭發猶太人身份,因而被判死刑。在被捉走前,獨坐在他一手打造如皇宮的辦公室,齊石前來向他致歉、告別,他則冷靜接受逼來的死亡。被帶走時不忘披上招牌黑色斗蓬,淡淡地說,要有風格地被處決。他堅持在生命盡頭這樣不堪時刻,也要有格調演出,使得我們對這個角色,不再單向評價。
 
而夾在兩人中間的是,玄妙宮鋼琴伴奏年輕女子瑪塔(Marta)。她為齊石所愛,卻受制於韓努森,常遭受韓努森羞辱,但無法離開他。因為她有個夢想,期望有朝一日能在管弦樂團的伴奏下,演奏自己喜歡的曲目。
 
 
這讓我聯想到,何索在《我是我的電影》紀錄片裡曾說的,一旦沒了夢想,生命就不值得活。他回顧過往,發現自己不可能與人建立深厚的人際關係,電影是他接近人群的唯一方式,同時也是他對歷史的責任,而為了電影,他必須長年忍受屈辱。忍受種種屈辱是拍攝電影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飾演大力士齊石的是曾獲兩屆世界健美先生、非演員的芬蘭人尤鄔科‧阿侯拉(Jouko Ahola)。魁梧的身軀,卻有著秀氣、單純、溫和的臉龐,散發著本性良善的氣質。何索選角的直覺能力真是讓人讚賞。阿侯拉具現了大力士齊石。齊石這個角色讓人喜歡、感動,他單純、有愛人的能力,能傾聽也有主見。片中有幾幕他溫暖輕柔地抱起班傑明或其他小男孩、小女孩,那種和煦隱約有聖母瑪麗亞的形象。在星探帶著他與班傑明去看電影,看了柏林的高樓與汽車街景後,他想去大世界看看,接受洗禮,尋找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找出上帝賦予他如此大力的理由。
 
 
 
Benjamin這個名字有智力與美德的意涵,而飾演班傑明的小男孩,清瘦、聰明、靈氣,可說是Benjamin的化身。齊石與班傑明這對兄弟清摯、手足情深的形象,多年來一直讓我無法忘懷。特別是那一幕,他們一大一小、一壯碩一清瘦,安靜默契地走在鄉間小路。
 
齊石知道自己生命價值所在,回到波蘭家鄉,努力向族人說明納粹崛起的可怕,但無人相信。班傑明一直陪伴著他。而為了向伐木工人證明自己是大力士,在柏林親眼所見是真的,以便說服他們團結抵禦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他徒手將鐵釘打入厚木板,因為力氣太大,釘子穿透木板,刺傷他的大腿,因而遭到細菌感染。住院期間,高燒囈夢時,夢境裡,海邊的岩石爬滿紅色橫行的螃蟹,他時或牽著、提著班傑明,越過石堆,臨到大海,這時班傑明突然飛起,往天空而去。這是否暗示,或許智力與美德可以走出血腥風暴,飛翔起自由?
 
 
影片結束像懸崖一樣,留下驚人的事實。齊石的死,讓人對生命充滿問號。
 
註:照片皆取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