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ail‧查令十字路84號
 
                                                           
                                                 無意相遇,有意徘徊

                                                                        ──艾蜜莉‧狄金生
 
 
美國作家海蓮‧漢芙(Helene Hanff)與英國古書商法蘭克‧鐸爾(Frank Doel),因為偶然的一封商業信函就此開啟了兩人二十年友香四溢、動人的書信往返。
 
1949年10月的一天,漢芙在《星期六文學評論》看到法蘭克‧鐸爾任職專賣絕版書、位在倫敦的馬克與柯恩書店刊登的一則廣告,於是寫了一封附上購書清單與五美元的信給這家書店,並坦言自己是個「對書籍有著『古老』胃口的窮作家。」美國昂貴的古書珍本她買不起,希望英國這方面她可以負擔。
 
所列購書清單她獲得了三分之二的滿足,書喜的芽遇到春雨滋滋欣長。
 
漢芙在第三封信就省略了一般書信禮貌稱謂,快人快語,劈頭就說:「這算哪門子新約聖經啊!」這時的她還不知道跟她回信的人叫什麼呢。大概是書香醞釀多年,終於碰到知音,找到出口,涮地濺湧出來。
 
那個年代英國仍在經歷著二次大戰後的困窘,當漢芙得知他們每戶每星期才配給到兩盎司肉,每人每個月只分得一顆雞蛋,隨即在聖誕節前寄了一條六磅重的火腿給書店的人,也終於知道跟她回信的是書店經理法蘭克‧鐸爾。而在復活節前又寄上許多罐頭與一盒生雞蛋。她這種不保留、暢快的待人方式,讓書店所有人溫暖滿滿。除了書店的人外,法蘭克的妻子、女兒,甚至他們鄰居的一位老太太都成為她的朋友。
 
法蘭克‧鐸爾是個知書、帶有英國式拘謹的人,被漢芙不拘小節、犀利幽默,像給知心老友寫信的方式,給帶動而活潑起來。看漢芙的英文很舒快,比如這封寫於1952年9月18日的頭兩段:
 
Frankie, guess who came while you were away on vacation? SAM PEPYS! Please thank whoever mailed him for me, he came a week ago, stepped out of four pages of some tabloid, three honest navy-blue volumes of him; I read the tabloid over lunch and started Sam after dinner.
 
He says to tell you he’s over JOYED to be here, he was previously owned by a slob who never even bothered to cut the pages. I’m wrecking them, it’s the thinnest India paper I ever saw. We call it “onion skin” over here and it’s a good name for it.
 
        (法蘭克,猜猜看,當你溜去渡假時,誰上門來啦?山姆‧佩皮斯是也
              不管是誰代你寄的書,可別忘了要謝謝人家。這些書上個星期就到了
              三冊紮紮實實的海軍藍布面精裝本,用四大頁舊畫報裹著。我邊吃午
              邊讀舊畫報;晚餐過後,開始和山姆神交。
          
           他要我轉告你:他非常高興能來到敝寶地,他的前任主人是個大草包
             連書頁都懶得裁開。我將它們一一裁開,內頁用的是薄得幾可透光的
             印度紙──我們這兒管這種紙叫「洋蔥皮」,真是恰如其分。)
 
他們談書、談生活,雖然彼此從未見過面,但卻相知甚深。信寫了二十年,買書、寄書也進行了二十年,直到一封發自1969年1月8日的信告知漢芙,法蘭克因為盲腸炎,後感染腹膜炎在1968年12月22日過世。
 
在閱讀過程中,我常笑得不可遏抑,猛然看到法蘭克的噩耗,嚇了一跳。就這樣嘎然而止!雖然兩位通信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但看著他們一封封的信,好像他們也同我呼吸著周遭的空氣,在我身邊神采鮮活地對話著。
 
漢芙終其一生都住在紐約一個簡單的角落,堅持閱讀、寫作、寫信、到中央公園散步的生活。她筆耕不斷,寫了不少電視劇本,努力圓劇作家的夢,但始終在這方面文運不佳。正面的耕耘未能長出大樹,卻側面地開出書信文學上的一朵奇葩!世界上許許多多人都擁有這本《查令十字路84號》小書,漢芙住的地方與法蘭克的書店皆有立碑,紀念這一段書香傳奇。這段傳奇在1986年搬上螢幕,由班克勞馥與霍普金斯領銜主演。電影具有可喜的文學氣質,寫實人性的自然,允為佳片。
 
這種書信交流的美與神秘也在我身邊進行著。2009年暑假我在德國的旅行,遇見認識了不在旅行計畫裡的書法、篆刻家Peter Höschele。我們初次見面卻感覺熟悉,歡喜暢談,這樣相遇的感覺像是這趟德國行是為了要見他。不過事情的演變真是奇妙,原來我扮演的是橋樑,搭起了Peter與外子持續的email往返。
 
 
                                        (懸掛在我家Peter的作品)
 
他們用英文談書法、篆刻、文學、哲學、園藝、天氣、生活、散步的心情與景致。Peter的信是用手寫,再掃瞄存成文字檔,以夾檔寄過來。他常常會在信裡附上他的印刻作品,這樣的信需要列印下來,慢慢咀嚼。因為Peter也是漢學家,所以外子常常寫中文詩給他,而Peter會把它們翻成英文,客氣地問他的理解是否正確。
 
認識Peter與他太太Helga之後,過年最棒的是接到他們親手製作的卡片與一封長長的信!他們自創十二生肖,另外加上花,為每一年命名,比如2011年是熊與菊。在這個電子化的時代,收到這樣的卡片與信,真是讓人感動,我們總愛手撫、凝視這卡片的誠摯與美麗。
 
 
email有其便利與快速互通的優點,但它缺少傳統書信等待的美學。不過Peter與外子是以慢速度使用email,所以依舊能深度對談。至於詩人瘂弦則不用電腦、不寫email。每次收到他的手書,彷如時光倒流,彌足珍貴。
 
《查令十字路84號》是西洋版書香的故事,真人真事,卻改變了窮作家的命運,一書而紅。因其真實真摯人性與人情的流露,也反映戰後時代背景,書香經歷生死戰亂而仍流存下來為人賞讀,創作之火持續影響點燃,這就是文明傳遞的辛苦歷程。在兩人通信(也插入法蘭克妻與該店職員的信)裡,這層文明書香的火炬讓人感受著,照亮我們眼眸裡醒來的凝視;也許我們不是漢芙那樣大號的讀者與堅持不屈的作者,但我們至少可以做到像法蘭克那樣的敬書持業,對問書人的坦誠有禮,不以費用有大小眼。有著漢芙的熱誠與法蘭克敬業的相助,竟然在二十年後產生這本書來,也改變窮作者的命運,真是奇緣。
 
通信的人,先打開一扇窗戶,然後再打開一扇又一扇,人性的陽光就綻亮開來,而以誠為貴。法蘭克找不著書即予以安慰,漢芙發了牢騷也來一筆幽默,後來大門打開,連法蘭克妻諾拉也期望漢芙訪英。只是好事多磨,終未一見,卻以這本書跟世人相見。
 
真愛書者即護文明。中國南宋李清照戰火下護書不成頗為沉痛,〈金石錄後序〉對藏書受戰火侵毀的描述即文明象徵的悲亡錄。現代電子書興起,護書與書信之心恐不如古,還好通信加倍發達,也許再也沒有《查令十字路84號》這樣的書出現了,但是email書信集應是可期,兩方以涵養往返,一樣可望果實纍纍,也會別有細膩的現代呈現,漢芙與法蘭克可在天上微笑否?!
 
 
註:文中的中譯出自陳建銘翻譯、時報出版《查令十字路8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