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樂富的福爾摩沙奇想 

“Cooked savages in olden days were like those raw ones of today. As yesterday’s were cookable, are not today’s raw man as well?” 

如果沒有前後文,上面那一段引文應該會不知所云吧?請看中文:「昔之熟番,亦猶今之生番;豈昔之生者可以熟,今之生者獨不可熟之乎?」這可不是英文翻譯文言文翻得不好,而是作者把許多人第一次看到「熟番」與「生番」,腦海裡會不由自主冒出的烹煮意象以幽默的方式表現出來。

啊,我第一次看福爾摩沙的歷史看到笑倒!

擅寫諷刺短篇故事的鋼琴家與音樂教授魏樂富(Rolf-Peter Wille),以他的幽默與妙筆告訴我們福爾摩沙美麗島的故事。

做為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人,看在台三十餘年的德國人寫的台灣歷史、書裡的照片、圖片,感覺好像一頭栽進雅馬遜河的某處原始部落,漫遊在神話般的歷史裡。這樣說似乎會有誤導,以為書裡盡是天馬行空,實情是作者將大量的史料(近90本書與期刊)幻化成一幅幅活脫脫的圖像,釋放了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想像。

音樂家寫歷史,不僅讓我們獲得閱讀的樂趣,也讓我們享受了美麗的音響。書的前言以《羅蜜歐與茱麗葉》裡茱麗葉的一句話開場: 

“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Shakespeare  

What’s in a name? Quite a lot, actually. There is a meaning, of course. There is more: a name cuts a rhythm, carries a sound and conveys a character. Listen, if you have ears, to the melodious sound of “Formosa”. Sing the first syllable as an upbeat, slightly rolling the “r”, linger on the “o” of “-mo-” as if you never desired to leave this lovely isle and gingerly exhale the “-sa-”. You will admit, I hope, that the island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not have smelled as sweet—especially not to the ear of George Psalmanazar, the most exotic “Formosan” who ever lived. And what about his own name, that Biblical-sounding Greek-Assyrian mixture?

以下是鋼琴家與音樂教授葉綠娜的中文翻譯: 

名字代表什麼呢?我們叫做玫瑰的花,  

要是換了個名字,聞起來依然芳香。 

                            ──莎士比亞   

名字代表什麼呢?其實相當多,當然,它具有的意義還更多:一個名字剪輯一段節奏、運送一個聲音、傳達一種個性。聽聽看,假如你能聽得出「Formosa」悅耳的聲響,唱出第一個音節,把「Fo」當成弱上拍,稍微滾動「r」音,然後逗留在「-mo-」裡的「o」音上,好似你永遠不想離開這可愛的島嶼,再小心翼翼地吐出「-sa-」音。你將承認,我希望,這個島嶼要是換了個名字,聞起來可不會依然芳香──特別是,可能有史以來最富異國國情調的「福爾摩沙原住民」撒瑪納扎(Psalmanazar)了。他那個自己發明的名字,聽起來有如聖經和希臘與亞述與聲響之混合。

熟悉莎翁名劇的人都知道茱麗葉說的這句話。魏教授引用得真好!不僅點出Formosa的音韻之美,也隱含有台灣在國際上名稱的困境。不過這段引文最後出現了一個叫撒瑪納扎的福爾摩沙原住民,不知對台灣歷史很熟的人可知道這號人物?這樣的伏筆,如此天衣無縫隨手拈來,教人如何不好奇?

那「Formosa」跟「George」又有什麼關係啊?嗯,有三位分別來自荷蘭(十七世紀前葉)、法國(十七世紀後葉)與加拿大(十九世紀)都叫George的人,在福爾摩沙的歷史上留下名字。(真湊巧,我那把福爾摩沙當作他故鄉的美國教授也叫George耶!)或許Formosa對有宗教與浪漫情懷的George們有吸引力吧。

我津津有味讀著,翻到106頁,看到一張1895年的番婆木刻圖時,又噗呲笑出來。「番」這個字是我記憶裡一抹重要的氣味,小時候常聽祖母嘴邊掛的一句話是:裡是青番喔,工弄每番咖掐,番機尬(你這個未教化的人,聽不懂道理是不是?)偏偏我的祖父又住在番仔溝!

青少年與青年時期又剛好住在新港鄉的番婆村!那時的我每次要寫住址都感到有那麼一點不自在,雖然我常武裝成很酷的樣子。等對台灣歷史比較瞭解了,卻由於多數村人覺得這個名字不雅要改掉,結果改成安和,反讓我若有所失。

再回到這本書。大家都知道魯賓遜漂流記,但應該沒聽說他來過Formosa吧?想一探究竟,那就乘著這本書去看看嘍。還有你可能從來都沒想過Formosa自古是德意志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吧?要知道這驚人的發現,那就非把這本書看完不可。或許大家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可是有自稱是我好友簡溎勤「姊妹淘」的中研院台研所的翁佳音教授審定/推薦呢。(請不要將他誤認為女子,只因他的名字!)

規矩、客觀、旁徵博引、冰冷的史書總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排拒,很高興在這本書裡聆聽到獨特的歷史樂音。魏樂富,這位鋼琴家,以他飛越的想像讓我們在「烏托邦式的諷文」、「清朝文人遊記」、「西方探險家」、「現代傳說」感受到、聞到、聽到福爾摩沙的野性、蠻荒、冒險、奇異,東西方在此交會時多彩的異質與融合。英國詩人濟慈不是曾說過「美的事物是永遠的悅喜」嗎?(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福爾摩沙既然是個美麗島,那她的本質應是快樂的,而終於有人以敲琴鍵的手書寫出她的曲音。 

註: 《Formosa in Fiction 福爾摩沙的虛構與真實》中英對照,魏樂富著,葉綠娜/葉儷穎譯,玉山社2011年3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