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終於接受自己的國族?
說到德國很難不想到納粹,可是為何德國納粹犯下滔天罪行,台灣人對德國與德國人仍印象很好、稱讚有加?當我們觀看關於二戰或集中營相關電影裡納粹軍官的惡行與嘴臉時總會感到痛恨,但在現實裡仍愛用德國產品、愛聽德國作曲家的音樂、喜愛閱讀德國哲學與文學。為何我們可以這樣不有任何矛盾?
記得有一天晚上與在德國求學的友人走在斯圖加特一條靠近國家圖書館的路上,我們談著德國人的勇於認錯,講到他們不僅公開認錯還寫在歷史裡,而且時刻提醒不能再犯。朋友說,他們有羞恥心,是真正的勇者,也因為這樣,當他們起飛時,很難被預測。
而又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品質保證的國家在1945年前災難連連,離民主遙遠,而在戰後,更是遲至1990年10月3日才成為一個完全自主的主權國家?
還有日爾曼與德意志的差異在哪裡?這似乎不是個難題,但真要說清楚也不是一時間可以做到。說不難也不完全,因為英國人就是沒有搞得很清楚,所以把德國人翻成German,這一錯錯久了就變成正統,不過我的朋友Höschele博士還是有話要說。
其實也不是他主動說,而是猛然發現我並不十分瞭解它們之間有怎樣的差異,於是就發問了。
他是這樣解釋給我聽:
所謂日耳曼族(Germanen)是具有相似習俗和語言的多個氏族總稱,又可分為西日爾曼族與北日爾曼族。西日爾曼氏族是由盎格魯與薩克森所組成。這兩個氏族定居在現今德國西北部,他們渡海到大不列顛趕走凱爾特人到現今的威爾斯與蘇格蘭。其他氏族留在現今的德國,他們使用的語言不同,但有很多共通處。
北低地德語和英語有諸多相似,比方兩地都說水為water,南部則說Wasser。日耳曼語族包括巴伐利亞語(Bavarian)、蘇瓦本語(Suabian)、法蘭克語(Frankonian)、薩克森語(Saxon)和菲士蘭語(Frisian,荷蘭使用菲士蘭語)。北日爾曼語使用於北歐(芬蘭除外)。
查理曼大帝征服歐洲大陸所有這些氏族,不過在他死後,他的帝國從此分為三部份,西法蘭克變成法蘭斯、東法蘭克變成德意志地,中間部分則成了瑞士、比利時、荷蘭與盧森堡。德意志(Deusch)是從thiudisc這個字演變而來,意指人民。
中世紀時期居住在德意志地的日耳曼氏族彼此之間要瞭解並不容易。由於馬丁路德將聖經翻譯成南德語,因此德意志人就有了共通的語言。英國人自認高明,將德國人說成German,實則應是Deutsch。
那分辨日爾曼與德意志跟德國人終於接受自己的國族有何關係?沒有直接關係,只因德國贏得2014世足賽冠軍寶座,想對這個國家有更清楚的瞭解,想知道德國人怎麼看他們自己。線上英文德國明鏡周刊在7月17日刊出一篇專題報導長文,標題是——可以承受的生命之輕:德國人怎樣學習著喜愛自己(The 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How Germans Are Learning to Like Themselves)。專文裡所探討的讓我感興趣,大意如下:
贏得2014世足賽冠軍的德國,一擺過去歷史的陰影,越發自信與滿足,感覺到卸除重擔的輕盈。這讓德國人不禁發問,我們是不用背負歷史陰影,可以承受生命之輕的人嗎?
直到2006年德國人都還認為自己的社會壓抑,但這種壓抑在2010年因為成功舉辦世足賽而不再罩頂,只是德國人仍覺得自己笨重,一直到同年的南非世界杯足球賽,優雅的球技、攻擊的風格讓觀者賞心悅目,笨重一轉為神清氣爽的輕盈感,這種輕盈感則延續到2014年的世足賽。
而在世界政治上,諾曼第登陸70週年的2014年,興起戰爭最後戰敗的德國,總理梅克爾夫人竟被當初的同盟國邀請參加紀念儀式,而且還是當天紀念日受矚目的焦點。這緣於自三月以來,烏克蘭危機升高,全世界都在看德國,看這位來自前東德、能說一口流利俄語的總理是否能成功說服普丁。雖未成功,卻能在二戰七十年後同列為世界主要領導人。這真讓德國人難以想像。
同時2014年的德國與1984年的德國大不同。這表現在兩個不同的面相交集後發生改變,一方面是新起的國內輕快氛圍,一方面在世界上愈發舉足輕重。一般看待一個國家主要是看其國內狀況,其次是看她跟其他國家的關係。而新德國如何將自己呈現給世界呢。
※ 拆掉心牆
2014年足球隊的組成球員有前東德人與來自其他國家的移民後裔。兩德統ㄧ初期,來自德東的Kroos成為主力球員,大家還議論紛紛,現在根本不會去討論這個。許多年來,德國人作為一個民族是極度焦慮與壓抑的,因為他們不知如何界定自己的身份。他們與柏林圍牆另一邊的德國人不同嗎?兩德未統一前,許多西德人就僅稱自己是歐洲人。多數人雖認為兩德將永遠分離,不過還是不放棄統一的目標。至於左派則認為統一後的德國會再度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果兩德突然統一了,並未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雖然初期的磨合有很多問題。不過年輕一代毫無認同問題,他們無需在德國人前面冠上任何說明。壓抑減輕了,輕快感就油然而升。
※ 一個移民國家
怎麼認定德國人?德國接受雙重國籍嗎?國籍是以血緣還是出生地界定?德國應廣發綠卡給移工,或保障在地德國兒童?這些論戰多年來讓不具德國血緣的人很難融入德國社會或成為德國公民,也造成相當程度的緊張。如今德國已是一個多元融合的社會,成為繼美國之後世界第二大移民國,而這更給新起的輕快氛圍加分。
※ 希特勒的陰魂散了嗎?
對德國人而言,歷史永遠如影隨形。這可以說明西德人的沈重抑鬱與納粹歷史有關。沒有哪個民族像德國人這樣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也沒有哪個國家像德國這樣努力地彌補過去的罪行。因之要確定不能重蹈過去的罪行,讓世人清楚知道德國人在歷史上所做的事。不過這也讓德國人,甚至有時讓其他人感到難以忍受的沈重。這是個持續的辯論,因為不能再出現希特勒是德國人最關切的。
※ 經濟持續繁榮讓輕快感更加分
繁榮讓生活較容易,而2014年的這個夏天又見證了經濟小奇蹟,四千兩百萬的德國人有工作,薪資也實質增加。這一切都讓德國人越發感到輕快。而總理梅克爾更是捉住機會大放送,增加退休人士的退休金、將退休年齡提前到63歲、讓專職母親可以有退休金。民主的興盛有賴競爭的雙方不斷辯論,但是梅克爾卻不這麼做,而是讓她的聯合政府不要有太多政策辯論,以免讓德國人不管在政治上或經濟上太傷腦筋。
多數的德國人喜歡這樣自在地過自己的生活,不去煩惱國家大事,僅關心地方議題。民眾希望能永遠凍結在這樣的現狀,不要新的基礎建設、不要新總理、能不管政治就不要管。整個國家沈浸在滿足裡。
戰後最初的幾任首相戮力於將這個世界歷史的棄兒經由歐洲與北約帶回全球共同體。德國的利益卑微到僅求融入西方,同時與華沙公約國家保持適當的關係。而這整個過程是在美國的監督下進行。德國在1990年10月3日以前不是一個真正主權國家。
這時期強烈的自信表現在德國的輕快裡,就將之稱為我們又是大人物了,第二章。第一章的構成是1954年在波昂贏得世足賽冠軍與大規模戰後經濟成長的經濟奇蹟。如今德國人在政治上也有自信了,但這會帶來什麼呢?
※ 尋找自己在世界的新角色
對德國而言,安全是一個特別敏感的議題。統一後,世界再次對德國展現信任,聯合國、北約、美國、法國都期盼德國更積極參與全球安全議題與安全紅區,最好以軍事參與。梅克爾與德國選民對擔任領導角色皆表現出謹慎的態度。
德國目前的政治氣候,在國內方面,德國人被梅克爾的聯合政府溺愛,不覺得有必要相互爭吵。在國外方面,並無一個總體理想,也較少共識。德國過去一直扮演模範生,是美國在歐洲最好的朋友,於今再也不是了,那下一步呢?
德國還不是一個全然放鬆的國家,而是放掉壓抑。她找回了自己,但仍在尋找自己在世界共同體的角色。她應該在一個角落裡默不吭聲,還是擔起領導角色以反應其國勢與經濟實力?而目前欠缺的是一位具有遠見、藍圖在胸的領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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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面都俱強國條件的德國,因納粹的那段歷史與戰後堅苦卓絕的重建,讓他們就算已躋身強國之列,仍相當低調。已經是強國了仍在確認自己的身份,就是要步步為營,以免再鑄大錯。
跟Höschele博士(特別冠上博士是因為在德國取得該國博士學位的人其姓氏前都冠上博士)談到這篇專題報導,他看了之後說,整體而言可信準確。並聊起自己的經驗:
當我們一直被告知,沒有一個國家像德國這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時,身為德國人是很難接受自己的國族。我們感覺羞愧,想要融入歐洲,確保希特勒的罪行不再發生。就像許多人,我也一直覺得羞愧,總是會跟外國人說,我不是納粹,從來就不是,而且厭惡他們。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有一天我坐在一位美國將軍身邊,跟他表明我不是納粹與我的羞愧感,結果他只是點頭同意,完全不提他過去所做的事。他曾擔任飛行員指揮官,指揮他們從泰國飛到越南對無辜的民眾撒下無數汽油彈。從那天起,我不再顯露我的羞愧。在此之前我以為其他人會像我們這樣願意探討自己的歷史與國家過去所犯的罪行,比方歐洲許多國家在殖民時期對他國的掠奪與暴行。
特別是在布蘭特(Willy Brantdt)擔任總理(1969-74),海涅曼(Gustav Walter Heinemann)擔任總統時(1969-74),我把頭又稍微抬高一點。漸漸地德國,也就是西德發展成一個正派的國家,我們成為世界政治舞台上一股穩健的力量,有許多正面的影響,特別是在東西德統一後。我們的社會擁有良好的秩序,也有許多缺點,同時也像其他社會有很多的犯罪。我們變得「正常」。變正常的感覺,我相信鼓舞許多德國人接受自己的國族。
不過歐洲的政客卻將歐洲帶向我們不希望的方向。我們要的是統合的歐洲,而不是侷限在狹窄的國族主義。如果我們夠幸運,最後統合的歐洲會贏得大家的認同,而成為一個迥異於美國與俄羅斯/中國,擁有自己想法與主張的獨立政體。
德國總理布蘭特是怎樣的政治家?他擔任總理期間積極推動東歐政策、與東德和解,以及改善與蘇聯、波蘭、捷克的關係。1970年12月訪問波蘭時向華沙猶太人起義受難者紀念碑下跪,此一華沙之跪,引起全球矚目,至今仍常被提起。1971年獲頒諾貝爾和平奬。
至於總統海涅曼則來自民主自由之家。其外曾祖父曾參與1848革命,堅信民主自由,外祖父也持同樣信仰,而他的父親則受岳父影響,所以家學淵源,一脈相傳。這樣的家教養成他正直的性格與堅實的獨立思考能力,一生反抗各種形式的屈從,並呼籲德國民眾善用民主權利以捍衛法律與社會正義。海涅曼並未上二戰戰場,因為在鋼鐵公司當任法律顧問與董事長之一,戰爭需要鋼鐵,因此未被徵召。事實上在1920年他即曾在一場希特勒的演講打斷希特勒對猶太人的謾罵後走出講場。
德國若再出現像布蘭特或海涅曼這樣的國家領導人,則不僅是德國之福,也是世界之福。
照片:董恒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