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問候?誰是Tilman Allert?
 
 
世上有七十億人口,怎麼他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
 
是這樣的:
 
3月1日德國友人Peter寫信來說,他在喬治亞共和國首都提比里斯擔任哥德學院主任時,曾邀請德國傑出社會學者法蘭克福大學教授Tilman Allert (提爾曼.阿雷特)演講,因演講而認識的兩人從此成為相互欣賞的知性朋友。Peter說他所認識的阿雷特教授是位心胸開放、非常有趣的人,阿雷特教授受邀來台將做兩場演講,Peter問他要不要和我們見面?
 
Allert與法國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歌手之一,也是外交家的Charles Aznavour相見歡。Aznavour列名CNN世紀歌手,擊敗貓王與狄倫,剛過90歲生日的他正在世界巡迴演唱。
 
阿雷特教授說,要。我和外子也說,要。於是我們就在3月23日見面了。
 
我們從在新竹高鐵站一見面,就開始開玩笑。奇怪,彼此從未見過面,怎麼熟得立刻可以猛打趣?會不會是阿雷特教授和他的夫人Christa很放鬆、親切又童真未泯?我跟他們說,我的中文名字帶有那麼點神氣,翻成英文是forever excellent,不過這不我的錯,因為是我父親取的。
 
那天風和日麗,學生持續佔領立法院。我們走出高鐵站,阿雷特教授看到明媚的春光,爽朗歡呼:To Sunshine! To Revolution!
 
我笑瞇瞇接著說,「感謝阿雷特教授,因為您的傑出帶來了革命與陽光!」
 
「叫我Tilman,教授頭銜僅是個戲服。今天隨你們處置,陽光太棒了,簡直是在天堂!」
 
 
相不相信真正的大學者很少是神氣、傲慢的?他們通常都很放鬆、思考力與觀察力超強,阿雷特教授就是這樣。這次他的台灣行,幕後功臣是他收的第一個亞洲學生,來自台灣的博士生陳登翔。
 
登翔說,Allert教授都會說自己不是法蘭克福學派,因為他的理論脈絡跟傳統的法蘭克福學派不一樣,而且學界也普遍認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在1990年代就已經結束了,因為整個批判理論的對象和理論傳統都不見了。而Allert的老師Prof. Ulrich Oevermann雖然曾經是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的學生,但他後來自己創立的一個學派叫「結構詮釋學派」 (objektiven Hermeneutik)。結構詮釋學是一種社會科學方法論,理論基礎非常難懂,但是操作起來非常簡單。Allert把結構詮釋學運用到他的日常生活以及學術研究之中。也就是說,他不大談特談理論,是先仔細分析現象,然後再回頭看這些理論,是否符合這些現象。
 
這麼放鬆的人是不會把理論掛在嘴上,而是在閒聊中就見真功夫。我們先帶他們到辛志平校長公館參觀,因為外子與這棟日式木造歷史建物有關係。他是新竹高中畢業,曾給辛校長教過,也是這棟歷史建物的古蹟申請人,而在保存古蹟過程中,台灣第一位諾貝爾得獎主、竹中校友李遠哲先生也有參與。我將這些介紹給他們聽,也告訴他們辛校長的教育理念。
 
Tilman從未走在塌塌米上,很新奇,走著走著,他乾脆就躺在上面了!其實他觀察力超強,很愛問問題,是個能快速轉換投入與抽離的人。
 
 他指著辛校長年輕時游泳後光著上身的英姿照片,笑說,Kuojung!(國榮)
 
Christa與我也坐下來,我們就東聊西聊的。於是說了一個故事。
 
辛校長不喜歡參加教育廳一些有的沒有的會議,不會逢迎奉承,結果就是學校很窮。偏偏校長喜歡游泳、也希望學生都會游泳,所以還是想盡辦法蓋游泳池。興建游泳池時,他鼓勵學生利用下課十分鐘到興建場地用力在泥土上跳,發洩精力的同時順便把工地的土夯實,幫學校省錢。
 
(為了辛公館保存,曾與智邦科技董事長杜憶民談過話,他也是竹中校友,這是出自他口中的故事。)
 
遇到有創意的教育者學生一定受益。登翔說,他在德國求學遇到Allert教授是他的福氣。我聽他說上課的事很有意思,其中一堂關於旅館經營的課讓我印象深刻。他們的學校是在法蘭克福,但上這堂課時是在奧地利一處有滑雪場的渡假中心。早上大家去滑雪、下午聊天吃東西,傍晚才上課!他們也去柏林上課,總之,完全看Allert教授認為怎樣的授課方式最有效、有趣。
 
要當德國的教授實在有夠困難。在取得第一個博士後,先當研究助理,期間要在國際著名期刊發表多篇夠分量的論文,或出版重要作品,這些等同第二個博士論文,在通過評審委員會審查後取得講師資格(lecturer)與教學證書,具講師資格後,可以當自由講師或受聘於大學。不過要當教授必須要到其他大學應徵教授職,不可在獲得講師資格的學校取得教授職位。教授空缺不常有,因此有不少人終身當講師。通常當上教授都已快或超過五十歲了。
 
出身這樣的制度,Allert教授仍一派風趣、天真、放鬆,是天生的氣質嗎?
 
我閱讀他那本已被翻成好幾國語言的著作The Hitler Salute: on the Meaning of a Gesture (德意志問候:一個引起災難的姿勢,德文版2005年出版)的感受是,深入淺出、明晰、微微幽默,把一個被談到陳舊的納粹手勢意涵,以新鮮的角度、精闢的探索,讓讀者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可說沒有廢話,英譯本的本文剛好在一百頁結束。
 
書一開始就很吸引我,因為他引用劇作家貝克特日記一則記載。1937年貝克特旅行德國途經巴發利亞地區雷根斯堡(Regensburg)的一座多米尼加教堂,發現一塊牌子上原寫著「問候上帝」,被劃掉,改成了「希特勒萬福」,貝克特用三個驚嘆號結束這則記載。Tilman指出,這之後,貝克特的作品就以語言的斷裂表現人類關係的斷裂聞名於世。
 
以語言的替代將希特勒神格化,並以此進入人們日常生活中。Tilman在書中說,問候是最短暫的社交,人在這樣的相遇裡,為歷史與創新預留了空間。每個問候聲,即便是拒絕的表情,都映射出參與者的自我感知與他們感受彼此相關的方式。但是,希特勒的問候切斷了人與人相互問候時間與空間的相繫,變成一種隔絕,而人的問候姿勢也被納粹政治力佔領。
 
一個溝通的儀式變成阻絕人心的惡水險嶺,每一次的問候都加深人與人之間的疏遠。疏遠與不信任就形成普遍的漠不關心,結果就帶來大災難。
 
我們中午在新埔的桂花園客家餐廳用餐,吃得很開心。這裡原為鎮長公館,是日式洋樓,洋樓前身是清政時期新埔富紳潘宅的倉庫。
 
用完午餐我們開車前往大茅埔。坐在車子裡,當他看到路兩旁綠油油的稻田時便興奮睜大眼睛說,可以下車到田裡走走嗎?我跟他說,等一下到小說家吳濁流故居時,你要怎麼散步都可以。
 
從馬路可以看到一座三合院落,那就是吳濁流故居,我們把車子停在一塊石碑旁。根據Tony自然人文旅記所言,這塊石碑立於日治時期大正十四年(1925年), 當時新埔庄舉辦柑桔評鑑會,大茅埔出產的柑桔榮獲冠軍,而台灣總督伊澤多喜男親臨指導,使當地人倍覺光榮,於是立石碑以為紀念。
 
我們在離路口不遠的土地公廟停留一會,然後往吳濁流故居「至德堂」走,途中他們看到正在田裡補秧苗的阿婆,感覺很新鮮,我們與阿婆又說又笑後就進入故居。他進到屋裡第一個問題是,既然這裡是作家的故居,為何沒有書房只有書架?好問題!但我沒有答案,僅回答書架是作家留下來的。
 
我們喜歡這裡鄉間靜謐悠閒的氣氛,在埕庭時而坐在石階上,時而閒步,此時一位阿婆走過來,坐在龍眼樹下。她指著Christa問我,他是男的嗎?我疑惑地回答她,很明顯是女的,妳為什麼問他是男的?結果阿婆說,哪有女的長那麼高,一定是男的!
 
我聽了哈哈笑,跟Christa與Tilman說我剛剛聽到的,結果他們也笑成一團,然後Tilman就走到台階,站到第二階,Christa很合作地站在第一階,要阿婆看清楚誰比較高,以茲證明他是大丈夫!阿婆被逗得笑到斗笠都摘下來了!
 
 
 
 
 
 
笑夠了我們往農田走,在田埂上散步。結果在靠近取水口的水泥小徑上,Tilman又隨性躺下來,自在地聽水聲、看天空。他似乎走到哪裡都會找到樂趣。
 
因為相處愉快,縱然已玩了好幾個小時,大家精神還是很好,Christa在台北得的感冒甚至好了!我們下一站是位在義民路的劉家雙堂屋。他們很喜歡這裡,在此逗留相當久。Tilman說,這裡的建築空間給人穩定感,建築結實,但氣氛輕盈。
 
 
黃昏時終於來到原應是第一站,也就是我的家。Tilman一進門,看到鋼琴眼睛大亮,立刻走到鋼琴前,盡興彈起披頭四的Eleanor Rigby,這曲彈完又彈舒伯特的曲子。他說,小時候不喜歡爸爸(Michael Allert,為醫學博士)強迫他練琴,但年紀大了,很感謝父親的培育。他家裡有演奏鋼琴,唸大學的女兒回家時,家人聚在一起,他彈鋼琴,女兒拉小提琴。
 
招待他們吃東西時,外子拿出他的秘密武器——黑金剛、棗子、蓮霧!這三樣他們完全沒吃過。話說黑金剛簡直迷倒他們,怎麼黑巴巴的花生這麼香、這麼好吃!特別是配上我父親從嘉義寄來的阿里山烏龍茶,那真是人間美味。結果是他們打包帶回德國跟女兒一起享用。(即將當醫生的兒子離家稍遠,沒吃到。)
 
 
我家樓梯間掛有外子對德國導演荷索與舞蹈家琵娜鮑許的速寫,Tilman看到時,很高興跟我們說,他與荷索的兒子有認識,也曾受邀到鮑許家鄉跟舞蹈家的鄉親談鮑許,那是個愉快的經驗。我聽他談這兩位對我而言心靈貼近但現實距離遙遠的世界級人物,感覺有些奇異,好像我們都在同一個聚落裡。我也跟他提起曾將1964年10月28日漢娜鄂蘭接受德國記者高斯(Gunter Gaus)的那個專訪翻成中文,而鄂蘭也是他非常喜愛的學者呢。
 
去頂泰豐吃晚餐前,路上經過一家外子常去買水果的水果店,老闆娘是越南人,爽朗親切,很會待客。我們進去買水果,好讓Tilman與Christa感受此地水果店熱情的氣氛。買了不少水果,老板娘仍堅持送我們兩家各一袋切好的鳳梨!
 
下一站是新竹鼎鼎大名的福源花生,這種店德國當然沒有,更何況黑金剛就在這裡,所以非要進去見識見識不可。Tilman一進店看到老闆把嬰兒床與嬰兒放在裝黑金剛的布袋旁,忍不住大笑,還拿手機拍。
 
終於在八點多吃到晚餐。頂泰豐的餃子、包子征服他們的胃!據登翔說,這之後接下來的行程,只要是用餐,Tilman都會問有沒有包子、水餃?我們招待得太好,害他接手後很吃力。更好笑的是,有一回在咖啡廳,Tilman看到櫃台上裝在玻璃罐的咖啡豆,誤以為是黑金剛,要登翔去問老闆可不可以買!
 
我們送他們去高鐵搭車已快十點半,他們手上大包小包我們送的東西,Tilman笑說,他們這個樣子很像剛到德國的土耳其人!我們愉快又依依不捨擁抱互道再見,他們走到二樓還在跟我們揮手。好一個充滿了笑與陽光的一天!
 
朋友間相互介紹朋友認識竟擦出這樣相知的火花,只能說溫度有合、磁性有對!
 
 
三月寒中有暖,Tilman與Christa是我們三月意外的朋友,交流出奇喜的火花更是意外;我們特別請登翔讓他們自己來一趟高鐵自由行,因為我們要讓他們接觸真實的生活感,在台北太多人圍繞他們了。Tilman 在辛公館、田野邊都能躺下來自在心怡,Christa馨然微笑在側,是我們迄今都感受到的諧美的氣質。我們很高興帶給人這樣的體會:人生如蝶飛出的時光,不分種族階級,都要展翅去歡喜。看著為他們照了許多照片,一張張如蝶閃寄給他們,他們也把蝶閃寄給我們,台灣與德國有了奇異的距離,E–mail飛翔過每一種距離,好快速好天氣地抵達:Hallo,Guten Tag⋯
 
 
注:Tilman速寫出自倪國榮手筆,照片除第一張,其餘皆是他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