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隙—派遣工
在河濱自行車道晨跑完畢,走回家,路上看到派遣工辦公室前站著一位乾淨黝黑畢挺清秀,看起來很古意的年輕人,手拿黃色工作安全帽,乖乖站直將安全帽擺在膝蓋前,誠懇地聽著坐在階梯上一位老鳥派遣工的經驗談。我走過他身旁時,發現他頭上有開過刀的縫痕。
是工傷嗎?他極其老實的樣子,讓人看了觸動很深——「他會被老鳥欺負嗎?」
「被老闆剝削嗎?」
陽光正好的禮拜天清晨,許多人還在睡覺,更多人要去郊遊,而他正等著被派遣去做打石工。一個月會有22K嗎?
每次晨跑回家路上,總會看到一群群等著被派工作的派遣工,這大概是三年前開始出現的景象。他們有斑剝的氣味,好像從未睡飽,生活的重量與日復一日同樣的工作、同樣的等待,臉上是沒有清晨的。其中年紀輕的,也因為茫然與自小累積的習氣看不到朝氣。所有人都抽著煙或嚼檳榔殺時間。
去年夏秋很長一段時間去跑步時,在河堤旁的石階上總會看到一位六十幾歲的人,他似乎晚上睡在那裡,不過外表一直保持乾淨。當我跑步完畢,走過派遣工聚集的地方,會看到他也坐在其中,與其他人抽煙聊天,等待。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樣乾乾淨淨的年輕人,那樣帶著60年代古意少年氣質的年輕人!
時間久了,他也會被磨損得灰灰撲撲嗎?他看起來不像是聰明靈巧型的,是古意、來自純樸人家的樣子。
我在他臉上看到淳樸的善質,覺得自己有時得理不饒人、用腦過度,對反應較慢的家人容易不耐煩、生氣,感到很羞愧。
那晚我把很不喜歡吃的粽子裡的蛋黃,也吃了。派遣工的影子跟著我,影子像我在青春凍傷的日子裡,曾有的磨難與擱淺。城裡派遣工的痛苦是被遺忘的,也是孤單的,生命在岩隙裡的綠甦,是要多少年後的回顧裡才能一滴一滴湧出?
年輕派遣工在岩隙裡的影子⋯當22K在青春凍傷的日子裡意謂岩隙裡的卡住時, 很多的青春怎麼不反撲呢?社會運動不是很多隻手在移走岩石嗎?
我吃下蛋黃時有一種感激,微微往昔的痛苦下走出岩隙的感激。
注:照片取自網路,畫家吳耀忠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