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內戰三人行
前言:當我閱讀衛報這篇由Ghaith Abdul-ahad執筆的報導時,感覺像在看紀錄片。記者的筆觸客觀細膩平實,讓我們看見遙遠抽象的戰爭裡平民代表人物清晰的面目與敘利亞內戰的荒謬。也看到懷著良意的平民百姓被捲進戰爭時,如何斡旋、作戰、買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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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三人而言,當第一次內戰步入教派暴力的泥淖後不久,就開啟了第二次內戰。當初奮戰是為追求自由、伊斯蘭、社會平等,如今戰鬥是因為背叛、挫敗、憤怒。對手民兵、聖戰士與外國勢力在敘利亞的爭戰讓他們感到憤怒。
這個反抗軍三人組分別是擔任外交折衝的商人,管理財政的走私者與擔任指揮官的原政府軍陸軍中尉。
戰爭打到現在這樣的局面,與多數人一樣,他們三人也迷茫了。原來要打倒的阿薩德政權越來越不相干,越發迫在眉睫的是聖戰士的攻城掠地。資源一天天減少,家人離散。他們的村莊與農地被效忠政府的民兵佔領。盟友最好的不可信任,最差的則積極密謀反對他們。
長得高大、肩膀寬厚、頭方、髮稀的商人,是個虔誠的薩拉菲派信徒,原是荷姆斯的富商,不過兩年半的戰爭打下來,武器與彈藥耗去他大部分的家產。所剩下的則一點一滴為他死去、受傷、失蹤的親戚家人花光,他們大多在難民營裡,日漸形銷骨毀。
時序進入晚秋,一日傍晚他坐在剛蓋好的水泥屋院子裡,房子位在敘利亞邊界土耳其方向。這是他臨時住屋中的一所,因為他的房子在革命初期就被政府軍摧毀。
「我需要阿薩德再繼續當政兩年多,」商人說。「政權若在這個時候倒了會是個災難:我們會分裂成許多小國,部族、伊斯蘭教徒與軍隊之間將相互殘殺。」
「政權若再維持個兩年多,我們或許會協商出一個新敘利亞的形狀。至少結果可能是三個國家而不是十個國家。」
他補充說,過程中殺戮與屠殺將持續,直到敘利亞所有城市與地區完成教派清洗。
「勝出的將是阿拉維派或遜尼派,不是他們就是我們。也許十年的打打殺殺會讓我們對戰爭厭倦,因而學會如何共存。」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等個十年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三人所屬的反抗軍部隊原是外國支持者--卡達皇室、沙烏地傳教師與科威特國會議員的最愛,他們捐款、提供武器到敘利亞。商人與土耳其軍方情報官經常在邊界會晤,這些情報官向他保證從地中海港口載來貨物的安全。
不過聖戰士的影響力在反對勢力裡逐漸壯大,三人所屬部隊的地位受到威脅。資源與意識型態的衝突在所難免。部隊退出產油豐富的東部據點,同時分裂成多個派系。波灣政要指責三人在穆斯林陣營製造分歧,因而將金援轉向較嚴格遵守伊斯蘭信仰的部隊。
就在他弟弟把地毯鋪在門廊之際,商人定睛看著夜空,抽著他當天最後的一根煙。
「這已不是對抗政權的革命,而是內戰,」他說。
隔天他在寒傖的客廳與走私者爭論短缺的火箭載貨。走私者十一歲就在穿越黎巴嫩邊境的秘道從事走私;十二歲挨了第一槍;十七歲就有自己的網絡。相當自豪從未擁有身份證與護照。他不斷地滑著智慧型手機螢幕:買武器、賣火箭、進口車輛,安排他的外甥姪女就學。
他打開手機上的Google Earth,放大到螢幕上顯示一個灰色小方塊,小方塊就是他的家人以前住的房子。「以前我所有家人都住在敘利亞,我心繫著他們。現在他們都出來了,不過我卻失去了土地,已到了絕望的地步。」
「我感到無法呼吸。我有二十個人要養、要就學,不是照顧幾個月,而是好幾年。初期我是在革命,總覺得會有進展,不過現在我們喪失一切。我們不再討論軍事計畫、打擊政權,而是互相算計,」他說。
至於指揮官,小時候是牧羊童,常常要花數個禮拜在南敘利亞貧瘠的山坡趕他的羊群。上學要走三公里路。與當地年輕的貝都因人一樣,他高中畢業後就從軍,最後當到陸軍中尉。
2011年初革命爆發不久後,他就叛逃,加入北方的反抗軍。他指揮的部隊進擊陸軍基地,擄獲數輛坦克,一戰成名,被拔擢為反抗軍最先成立其中一個裝甲營的指揮官。
那時的他又瘦又緊繃,留著切格瓦拉鬍子;他的神態與英勇激勵其手下對他效忠。他閱讀史書,從二戰俄羅斯游擊隊汲取戰略。
就像多數的貝都因人,中尉惜話如金,不過一旦開口,則坦白到近乎粗魯。在內戰的混亂中,對施加紀律很熱衷,每天早上他會開車環視他的基地,視察其部下服裝和武器。
「你要如何施加紀律?」他這樣問。「如果戰士們不想做事,你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沒有軍令,我未付薪餉給他們,也無法讓他們坐牢。你跟你的人是以戰場連結,如果他們尊敬你是個好漢,他們就追隨你。」
商人與走私者進入敘利亞來到中尉與他部下所在地方。他們看到他坐在地上,沈浸於他的iPad,iPad發出戰場聲音與爆破音效。他短暫抬頭跟他們打招呼,然後又回到他的電腦遊戲。
穿著骯髒白色背心與戰鬥褲,他看起來老多了。
商人與走私者坐到他旁邊,用的午餐是水煮馬鈴薯稀湯和米飯。中尉悶不吭聲吃著,然後玩著他的iPad,最後才跟他兩位朋友講話。
「我的處境動彈不得。前有政府軍,後有他們將我包抄,」他說。
「他們」是指與伊拉克基地組織有密切關係的伊斯蘭伊拉克與大敘利亞組織(ISIS)。
這個組織不僅戰鬥力凶猛,而且以效率與管理有方治理其地區著稱。「我無法擊退他們與政府軍。我即將瓦解,頂多撐一、兩個月。伊斯蘭伊拉克與大敘利亞組織以驚人的方式攻城掠地,」中尉說。
他形容ISIS如何先指派地方叛軍,然後再以更忠貞的聖戰部隊加以取代,以此取得領地。
「我跟其他指揮官說,讓我們團結一起對付聖戰士。如果我們拿下北方邊界地帶,我們就可壓制他們,」他說。
他苦笑一下又繼續說:「不過我們都無法決定團結一致對付阿薩德,遑論團結對付伊斯蘭主義者!」
三人開車到軍隊基地。中尉指著一座以低樓層建築為主的城鎮,那裡就是阿達納,聖戰組織的地區中心。
「他們控制城市。你只要拿下一個城市,就可控制周邊村莊,」中尉說。「不出一個月他們會控制這個地區,而要移動就必須通過他們的檢查哨。他們會想方設法控制這裡一直到土耳其邊界。」
當他們抵達基地,中尉沈坐在一個角落,顯得厭倦。「這場仗我打了兩年半,告訴我,我完成了什麼?我滿腦子只想著攻擊檢查哨,取得坦克,再用坦克攻擊檢查哨。我可曾想過建立治理?我想過與在我掌控地區的民眾一起合作取得電力與提供任何物資嗎?聖戰組織在提供治理上拿手多了。在這兩年半裡我什麼也沒建立,」他說。
「把我殺了,我的軍隊就瓦解。殺掉聖戰士,他們所建立的機構會留下來,」他嘆息說。
「我陷在八卦泥沼。我想離開這裡,忘掉戰爭的荒謬。解放區一片混亂。前線純潔多了,」他說。
商人啟程前往與一位地方聖戰士指揮官安排一項停戰協議。「與他們衝突已然發生,不過我需要以時間換取支持。你無法阻止他們的計畫,但可以降低傷害。我們不想與所有聖戰士作戰,僅與幾個派系作戰,」商人說。
他年輕時曾花數年時間觀察他父親與其他氏族長老以建立地方聯盟方式解決紛爭。現在他也要試試這些方法。
「我不怕軍方派系,他們僅是帶槍的人。你要嘛買他們的武器或殺掉他們的指揮官。我怕的是部族與伊斯蘭教徒。部族戰士僅效忠他們的部族,而伊斯蘭教徒僅對他們的教義效忠,」他說。
「比方我們與道拉地區的ISIS有狀況,不過若他們直接攻擊我們,將付出太大代價,而且他們沒有攻擊的藉口。他們會攻擊較弱的部隊,以其指揮官是個盜賊或搶劫者為口實,他們一次只打一個,」他說。「我不要給他們一個殺我的口實,因為我無法以個人之力對抗他們。」
中尉的部下以坦克與少量的大砲對政府設於哈瑪省東部平原一處農舍內的前哨基地已攻堅多時。反抗軍前進到哈瑪省試圖打開新戰線,一方面是為了打破困境,一方面試圖從政府的前哨基地獲取新鮮補給。戰利品有些要賣錢用來養兵,其餘作為武器庫存。
三天攻堅下來,農舍已成瓦礫,不過裡面的軍隊仍堅守不退。中尉漸漸不安。這次作戰耗時過久,第三天他下令將他珍視的俄羅斯T72坦克派上場。
五小時裡坦克沿著窄路通過松木林與四散的村莊,以及古羅馬遺跡。羅馬遺跡的筆直線條與村舍的彎曲和醜陋形成對比。有時這兩種建築混在一起:羅馬拱門成為牛棚的一部份,一根細緻的圓柱支撐由空心磚與金屬薄板圍成的粗陋陽台。
坐在尾隨坦克的一輛車子裡,中尉思索他的選擇。
「無論你轉到什麼地方,你的選擇都困難,」他說。「我是否該賣掉坦克和大砲,給我部下錢?我的武器會在下次戰爭落到伊斯蘭主義者手裡嗎?要毀掉它們嗎?」「我們已走到窮途末路:如果我們還得不到援助,我們會輸。很快地就面臨要嘛歸順伊斯蘭主義者或被殺,」他說。
我們從山坡往下開向哈瑪平原,途經一個小集鎮。龐大的坦克在兩邊停著載有紅辣椒與茄子的小貨卡的窄巷裡,進兩步退一步地費力前進。車上的收音機轉到一個政府的電台,傳出來黎巴嫩歌手費瑞茲正唱著關於愛與失落的歌,接著播報新聞,廣播員敘述所有「恐怖份子」如何被從哈瑪省清除。
「喔,你們這些恐怖分子將被擊敗!被擊敗!被擊敗!」廣播員說。
車內頓時一片沈寂。
兩邊人馬隔著阿月渾子林以古董級俄羅斯坦克相互砲擊,好像小孩子在巷弄裡互丟石塊。爆炸掀起一團團的橘色灰塵融進暮靄中。靠近前哨基地,一輛政府的坦克正在悶燒,一個年輕女孩被散彈擊中橫屍地上。一組反抗軍匍匐前進約兩公里才抵達前哨基地邊緣。
在準備攀爬要塞前,他們被偵察到,於是一顆砲彈落在附近,接著一陣機關槍掃射,將他們困住。兩名戰士用他們腳跟撥土試圖挖出一個淺戰壕。子彈劃過樹木切碎樹葉與樹幹。反抗軍的迫擊砲落在附近;有些戰士丟下槍枝撤退。另一邊的政府軍從毀壞的前哨基地小窗口向反抗軍射擊。
「照這樣的戰法,看來這支軍隊會打到阿薩德死了才罷手,」反抗軍指揮官說。
不過,在傍晚來臨前,政府軍棄守他們的基地,在密集砲火掩護下撤退。反抗軍將前哨基地四周放置炸藥,然後引爆炸掉。此次攻堅反抗軍折損一員,十一人受傷,耗掉價值相當69,362美元的軍火,結果僅撈到政府軍的一架機關槍。
「整整三天我都在對這個檢查哨進行攻堅,」中尉說。「我問我自己所謂何來,但沒有答案。或許是因為我攻得下來。或許我需要讓我的人有事做。不過,老實說我不知道所有這一切的目的何在。在敘利亞大家都迷失了,沒有誰是贏家。」
在我們開回反抗軍基地時,馬路被滿月照亮,收音機又響起費瑞茲的歌聲,這次唱的是一首老歌,講的是一座黎巴嫩山村變成兩個家族決鬥的戰場。
中尉聆聽一陣後說:「在近三年的戰爭後,我們發現到我們是好戰士,卻是爛政客。我們知道怎麼拿槍,卻不知道誰會從中獲益。」
隔天,中尉決定他需要離開戰爭一陣子。
幾天後,走私者、中尉與一位反抗軍軍官走在伊斯坦堡一座擠滿阿拉伯觀光客的商場。歷經兩年半的戰爭,他們三人最後決定遠離敘利亞和戰爭。
他們坐在星巴克裡互相說笑,每人手拿一只耐吉提袋,穿著新的牛仔褲,走私者一如往常,不停滑他的手機。
「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做什麼,」他說。「家鄉那邊,世界正在毀滅。」
隨後在二樓的美食廣場,走私者、中尉與一個人蛇一起吃午餐。人蛇跟他們說他們可以怎樣從邊境被秘密帶到希臘,然後從那裡進入義大利,他們可以在義大利與家人過新生活。
吃完午飯,他們也講好了計畫。人蛇告訴他們隔天準備啟程,兩千美元將被存放在一個同事那裡,他們抵達義大利後就繳出。
跟他們接頭的人離開後,走私者問中尉:「你相信他嗎?」
「我誰也不相信,」他回答。
他們下樓走到Zara服飾店,去買旅途需要的衣服。
商人隔天一抵達伊斯坦堡,隨即開車到一家大旅館參加一場表達支持埃及穆斯林兄弟會,中間偏右的伊斯蘭主義者會議。大廳擠滿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傳教師、宗教高層代表、敘利亞反抗軍指揮官與一組科威特政界人士。場裡一邊有位頂著炫麗頭飾的蘇丹人發表著高論。再遠一點,一位阿聯酋長與一位被指控是恐怖分子的伊拉克國會議員談笑風生。整個組合看起來像星際大戰裡的酒吧。
在這之中走進商人。他穿著同一雙在敘利亞穿的便宜運動鞋、卡其褲與T恤。走過一小圈、一小圈,以浮誇的語詞談著伊斯蘭榮光、西方陰謀與敘利亞悲劇的人群時,他努力地板著面孔。
「我們不斷告訴他們,如果你們持續支持聖戰士,將催毀革命。那個此刻談著中庸之道的科威特國會議員正是送錢給聖戰士的同一人,」商人說。
在他的房間,他點了一支煙,並指了指他的周圍。房間的奢華與他簡單的穿著和髒鞋子形成對比。
「這個房間一晚要價270美元。整個會議的開銷足以支付一支武裝軍隊打好幾個月的仗。話說回來,我必須找錢,否則我們會失去中尉。我知道他要離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為了躲債,」商人說。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中尉、走私者與另一位指揮官外出走在溫暖的陽光裡。孩童追趕鴿子;觀光客擺姿勢拍照。頭上,一架飛機準備著陸。指揮官拉著他的衣領,對著一個假想的麥克風說:「防空!防空!」
「飛機接近!你可以用重機槍把它打下,」中尉說。
指揮官用手指筆畫成手槍往目標瞄準。不過兩人停止玩這種有關死亡的遊戲,當意識到他們樂過頭了。
此際在伊斯坦堡的興頭已消退,三人沒目標地遊走街頭,並在咖啡店待了數小時。中尉堅決要離開戰爭,但每次人蛇來電,他就將行程延遲幾天。一日傍晚,他承認說他以前確曾試圖離開。不過在他離開25天後,發現自己無法在和平世界生活。他想念戰場上的血脈憤張、戰鬥與同袍間的情誼。
「我在這裡說說笑笑,但一想到被我拋棄的弟兄,就會被淚水噎住。他們為我而戰,為我受傷,」他說。「我可以賣掉我的坦克和大砲,帶著四百萬美金到加拿大過活,不過許多人是因這些坦克犧牲。」
他坐在一家建在山坡上的咖啡店,可以看到山腳下博斯普魯斯海峽油輪和客輪閃爍的燈光。
「如果我走了,他們會指責我不忠叛逆,不過我實在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我無法攻打政府軍,當聖戰士從後面攻擊過來,」他說。
中尉離開咖啡店後,幾個禮拜過去了都沒他的消息。沒有人知道他是否還在土耳其,或是與人蛇偷渡到義大利了。
他終於來電了,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放鬆,甚至可說雀躍。
「我就是辦不到,」他說。「我離不開,我回到敘利亞繼續戰鬥。」
注: 原文 'Syria Is Not A Revolution Anymore -- This Is Civil W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