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寂靜之地
對我們看得見、聽得到的人來說,溝通常常都很困難,萬一又盲又聾,那我們如何被瞭解?
看了德國導演何索(Werner Herzog)的紀錄片〈黑暗寂靜之地〉(Land of Silence and Darkness),我沈默良久。從表面的知道聾盲狀況,到被打動體會著那種孤寂的處境,驚覺有那麼多的孤島需要被連結,領悟到有能力幫助別人,不管是精神或物質,並以夢輔助醒,我的生存才有意義。
不自我意識過強,真正進入別人的狀況是困難的。
記得電影「生死接觸」裡有一幕,男孩相依為命的雙胞胎哥哥因為車禍死亡,母親又吸毒,因而被安置到寄養家庭。寄養家庭的男女主人以理解的態度、平常心對待他,有一次帶他去看書展,並安排他和前一位寄養的大男孩見面,希望藉此幫助他走出孤島狀態,但他依舊保持遙遠的距離。在書展會場他看到由麥克戴蒙飾演的通靈者,就一路跟蹤,想要這位通靈者幫他與死去的哥哥連結。但通靈者已不願再使用這項能力,種種因這個能力所遭遇的痛苦,讓他也成為一座孤島。
通靈者躲避他,他在其下榻的旅館外苦苦守候到天黑,通靈者最後被打動,幫助他與哥哥對話。而他也終於願意接受哥哥的離開、接受自己要獨立。
他回寄養家庭已經很晚,上樓梯回自己房間時,男女主人看見他,他只淡淡地說「嗨」,男主人原來要說他幾句,被女主人溫和制止。這一幕我看到,當我們幫助人,重點在於讓被幫助的人走出困境,而不在於表現愛心或同情心。這一幕裡幫助人的人情緒必然被磨到,他們的高度表現在不被情緒牽動、放下自我意識,給男孩空間去處理他的困難。
再回到〈黑暗寂靜之地〉。這部紀錄片的主角是芬妮(Fini Straubinger),她在15歲時喪失視力,18歲喪失聽力,此後臥病在床30年,後來以不可思議的毅力與耐心讓自己坐起來,最後能正常走路。當她克服病痛後,就將自己奉獻出來、戮力幫助與她同是聾盲的人。
聾盲是怎樣的狀態?芬妮這樣告訴我們:「一般人以為聾就是無聲無息,事實不是這樣。那是一種無止境的噪音,從溫和的低哼,到爆裂聲,到最糟糕的一種持續的嗡嗡響。這種嗡嗡響會讓人難受到不知如何是好,也讓我們因此有時易怒。同樣的,盲也不是全然的黑暗。你可以看到各種顏色──黑色、白色、灰色、藍色、綠色、黃色。視情況而定。」
在一次生日宴會,她邀請她的聽、視障朋友相聚,並細心安排每人都有隨身翻譯。當大夥坐定後,芬妮問有誰可以為大家唸一首詩。出生就聾盲的朱麗葉(Juliet)回應。在唸她寫的詩前,她說:「請為聾盲者翻譯,我會慢慢唸。因為當一個聾盲人跟不上,僵在那裡盯著虛空,是很絕望的。我唸的詩反應我們的處境,詩名是最高妙的藝術。」
無緣與眾人同歡樂,
卻能時刻沈浸喜悅裡,
在於以高貴的方式,
做最神聖的事。
捨離人的慾望,
生活在黑暗裡,
見不到太陽,
卻能射亮如一顆星,
這樣的藝術只有靈魂
望向天堂的人可以瞭解。
芬妮在一次坐火車時,以如詩的語言形容聾盲的狀態。她說若她是畫家,她會這樣畫:
「盲像一條黑色河水,如一首曲調緩緩流向瀑布。河兩岸,有林樹、花叢,還有鳥甜美地歌唱著。另一條河從彼方流來,清亮如最純的水晶。它也緩緩地流,無聲無息。兩條河匯集在一座幽深漆黑的湖。湖裡有岩石激出水波,之後這兩條河繼續無聲緩緩流進黑鬱的水壩,水壩一片死寂平靜,僅偶而被漣漪攪動,漣漪代表聾盲人的掙扎。湖裡撕裂水面的岩石代表絕望,聾盲人感覺到這種絕望,當他們聽不到看不見。我無法有更好的解釋,不過我是這樣感覺。」
有一個畫面深深留在我腦海裡。當芬妮和朱麗葉第一次坐飛機,她們像小孩般興奮、好奇,朱麗葉削瘦年歲的臉龐,綻放著少女般清純的笑靨,雙手輕輕握著。她們看不到自己如天使的美,我看到了。
當心門打開,就不再是孤島。一個發光的孤獨的燈塔,是沉默與黑暗的航行裡,真摯的支持。
註:中文引文與詩為本文作者所譯。
照片:董恆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