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風微微吹,午陽自窗口射來大塊瑩黃的溫暖時,我就會聞到一種回憶。一種對母親的回憶。那是個七月天的近午,黏黏的悶熱,我在母親臉上第一次接觸死亡。她緊握著我們的手冰涼了,眼睛猶微睜;空氣安靜而寂寞,夾雜著蘋果過熟的香味。
民國六十二年,仍在努力走出貧窮的年代,那時血癌是極其昂貴的疾病。母親暗涼的房間裡,有時會有個年輕人來輸血,我陌生不解地看著他。他,歪著頭微微牽動嘴角,似乎有些無奈。牆壁上掛著一幅外國的風景月曆,綠蔭陽光裡乳牛吃著草。
夏天午飯後的鄉下是非常安靜的。不記得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在做什麼,只聽得那時才九歲的弟弟突然傳來淒厲的叫聲,我們全部跑過去。驚見母親的頭髮濕透,跌跌撞撞的。癌症末期的極痛逼得母親甚至可以爬起床來自殺。在母親把頭放進水缸時,剛好被弟弟看到。
母 親發病剛住院時,父親忙著籌錢醫病的種種,沒空帶我們去醫院,吩咐我帶姊姊和弟弟去搭台汽到省立醫院看母親。我雖然才唸小學五年級,但一向給長輩穩定懂事 的印象。不過當我走到母親的病床,一見母親便淚如泉湧啜泣起來。隔床的伯母帶著責備的語氣叫我不要哭,不要加重母親的負擔。我知道不能哭,但那一次我流了 一整晚的眼淚。其實我對血癌仍懵懂,也尚未真懂悲苦,但我能感到死亡的氣氛正黑壓過來。
母 親從發病到去世不到一個月,那樣匆匆,過程裡每時每刻都是迫切而銘心,但在母親斷氣後,卻又似夢幻般遠逝。在等待入殮時,父親含著淚將大部份母親親手縫製 喜愛的衣服燒成一縷縷的魂煙,飛昇淡逝於清空的秘遠。願母親依舊能穿得美麗。哦,還有那一抹熱天裡氤氳室內的蘋果香,它一直存在的,我們依稀感覺到,但母 親病危與撒手塵寰的悲痛,使我們無法敏感香味的來源。等我們記起時,那吃一口像吃金子的五爪蘋果已爛了大半。
在母親過世後隔天,清晨,門廊下,父親削著部份還可吃的蘋果。熟透的蘋果吃起來粉粉乾乾的,但我們仍一口一口珍惜著吃。屋前大片的梔子花流洩陣陣撲鼻的花香,天光淨淨,母親莊嚴而寂寞地走了。
唉,那一顆顆的蘋果也曾脆芳紅透,完整地閃射著內質,在我們面對一個巨大的死亡時,它們漸漸孤寞酸爛,最後死亡也來腐蝕了。看著那大半潰黑的果肉,我們心疼那曾燃燒著青春的怒紅。死亡再次無分地掠過。
母親出殯那天,僅父親、我們三個小孩和抬棺的人,靜默地隨著道士孤涼的唸唱緩緩前行,白幡飄動,夏光暈熱芒閃著生與死的寂寞……
附記:這是一篇舊稿,曾發表於中國時報(28. 5.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