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手札Emily Dickinson
唐朝詩人賀知章的〈回鄉偶書〉,是大家都能朗朗上口寫遊子歸鄉的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那麼生於十九世紀的美國女詩人艾蜜莉‧狄金生又是怎麼來寫這類題材?事實上,三十歲就開始隱居的她,一輩子都住在父親的住所,並未有遊子的經驗,但她的這首遊子歸鄉詩卻很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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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Years had been from Home And now before the Door I dare not enter, least a Face I never saw before Stare stolid into mine And ask my Business there – “My Business but a Life I left Was such remaining there?” I leaned upon the Awe – I lingered with Before – The Second like an Ocean rolled And broke against my ear – I laughed a crumbling Laugh That I could fear a Door Who Consternatin compassed And never winced before. I fitted to the Latch My Hand, with trembleing care Lest back the awful Door should spring And leave me in the Floor – Then moved my Fingers off As cautiously as Glass And held my ears, and like a Thief Fled gasping from the House – |
我離家已多年, 而此刻,正在家門口 卻沒勇氣開門,唯恐迎面一張 從未見過的臉 茫然地盯著我 問我有什麼事- 「什麼事?只是我留下的一個生活, 是否依然還在那裡?」 我倚靠著畏懼- 徘徊在從前- 瞬間回憶像大海起伏, 拍浪般撞擊我的耳朵- 我破碎地一笑 竟害怕一扇門, 我遭遇過危險也面對過死亡 但從未戰慄。 我的手 小心顫抖地輕觸門閂 唯恐這可怕的門突然反彈 留我在那裡呆立著- 我移開手指 小心翼翼如移動玻璃般 同時摀住雙耳,像個小偷 倉惶逃離這個房子- |
狄金生這首#609寫近鄉情怯的詩,主述者有些像一個鬼魂拜訪他的前生,比較不帶風霜、感慨的口吻。怎麼說像鬼魂呢?主述者既不是衣錦榮鄉,也不是返鄉探親,而是想看看他過去曾在那個房子的生活是否依在。詩中一步步將近鄉情怯的情感轉折展開,有若鬼魂講自身的故事,很細膩又帶著些許鬼魂嘲笑自己是膽小鬼的趣味。
詩裡第一行即點出主述者是個遊子:我離家已多年(I Years had been from Home=I had been away from home for years),如今回到家鄉,到了家門口,卻不敢進去,怕猛然撞見一張陌生的臉。在這一節詩裡,我們看到詩人將Years, Home, Door, Face大寫,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們來猜測一下。
Years大寫,強調時日的間隔;而遠遊他鄉這麼久才回家,記憶中的家突然出現眼前,將Home大寫傳達了矗立感;至於大寫的Door則像個特寫鏡頭,強調其關鍵性,主述者只要將門推開,他就可一解鄉愁之渴,但是他並不知道萬一推開門,探出來一張陌生的臉時他該怎麼辦?因為害怕,一張平常的臉猛然照面,就變得巨大。
將這幾個名詞大寫強化了戲劇性與圖像感,其餘各詩節大寫的名詞大抵都可依此方式解讀。把要強調的名詞大寫是狄金生的詩特色之一。
第三詩節的意象非常精彩:「我倚靠著畏懼 / 徘徊在從前 / 瞬間回憶像大海起伏 / 拍浪般撞擊我的耳朵」。一般會說帶著畏懼,但這樣說太平常,而「倚靠著畏懼」則是詩的語言。同時具象的動詞搭配抽象的名詞交奏出奇異、新鮮感(我倚靠著畏懼 / 徘徊在從前)。第三行“The Second like an Ocean rolled”, The Second是指瞬間回憶湧上來,其洶湧之勢有如大海翻騰,一浪接一浪撞擊耳朵。整個外在寂靜無聲,但內在浪潮洶湧,因此換個說法,也可以是靜默像大海起伏。
這首詩除了傳達遊子的近鄉情怯外,也指向更深層的存在叩問:猛然與過去的自己照面,你會怎麼反應?被過去壓毀嗎?還是凝成一棵空白樹?
人的生命裡總有一扇門沒有打開,裡面到底隱藏什麼,或者打開了我們果然可以安心度日?狄金生以戲劇化手法描寫還鄉人的矛盾恐惶,經驗那麼多世事,仍然嫩薄似紙,這扇嚴重的門始終未開啟,也許它代表的是死亡的秘密之門?
門,不是一扇寫實的門而已,而是你終於必須面對一扇「不可開啟的」門,驚心地矗立在你面前,讓見過千門的你,碎開自己各種理由的殼,倉皇離開,怕開啟後無法繼續往前生活。
「什麼事?只是我留下的一個生活,是否依然還在那裡?」
照片:董恆秀攝(地點是挪威奧斯陸木屋戶外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