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固定的對象嗎？
倪國榮
前言：常常看到社會新聞，瞄一下就過去了，但有一天突然注意地閱讀
起來，而且很難過這麼年輕就毀掉了；憂鬱症是精神的大火，如
果我們平常培養注意公益的精神，倒是有機會可以穿過憂鬱裡啃
蝕自己的痛苦。愛到底是什麼？我知道愛的一些形式，我感知它
的豐富與痛苦，讓我們再忍耐一下，再試著忘一下私我，去關懷
一下世事與殘缺者，我們會發覺竟然又活下去了，有一天，秋光
感激地照在身體這棵樹上…
秋光來了。
酒一樣的澄渾靜靜地灑在木地板上。
那麼溫寂淨暖，灑在我們感謝的心。
愛是固定的對象嗎？
每在我對愛迷惘的時候，每在愛的撕裂時候。
愛到底是固定的形成，還是一種播種的精神？是獲取愛，還是在愛的光明裡，拾取愛的種籽，並淡淡地散播著？
也曾讀過心理大師對愛的描述，哲學家對愛的精義剖析，但是更喜歡詩人對愛的精神抒發：
我是被凝視的我
我是令人懷疑的我
我是讓人回首的我
我是被迷失的我
但我不是愛
我是逃奔到心中的肉體
是不知道大地的腳
是無法扔掉心的手
是被心凝視的眼
但我不是愛
我是太陽滾過的正午
是被導演的一場戲
是被命名的閨房話
是司空見慣的黑暗
但我不是愛
…
──谷川俊太郎〈關於愛〉（田原譯）
這首以層層的否定來接近愛，恐怕比層層的肯定愛更能表現愛了。
千層剝綻，愛在一層一層否定的泥濁裡，綻開蓮花般的芒喜；不是大量的芒束，這是一個追索愛的人，他以各種混濁掙扎的經驗否定自己，但愛的微芒卻從我不是愛的推定裡綻出。
人每日都在追索，人一生都在追索，追索各種安定：金錢、地位、天氣、地理…，但也發覺無法控制命運與貪婪而碎裂著，這時大地輕聲地說：愛。
愛不是否定的固定。
愛不是肯定的固定。
愛萬有奇特的生存，愛自己裡面的神秘成長，愛去修補一切碎裂的、顛倒的，但有誰能說他就等於愛呢？
只有承認自己不是愛的完整者，是愛的缺陷者，是一生須要以行動去掙扎、去回歸清明的透視體，這時候，才被愛凝視著…
啊我不是愛。秋光是愛，此刻，像醞釀已久被遺忘的醇酒，清淳地灑在心的感謝上：我不是還活著嗎？秋光進入我的身體裡呼吸著，世界轉合奇異的平衡，生死平衡，我是個旅人，我將收拾行囊，淡淡地出發，啊裡面有輕盈的種籽，將撒得更遠，接觸愛的土壤。
但我不是愛，我是秋光的使者，靜靜走過一個家，我也將在冬寒離去，我也感謝妳走進一個家，灑下青嫩…，愛擴開延展著，以自由的形式；啊我們不是愛，我掬起秋光的淳酒，我們清遠地笑了，微芒在喜悅的秋稻裡、在楓紅裡，緩緩移來：我們不是愛，我們是愛的使者的結合，纍纍秋熟的田野呼聲，深切地把我們、泥土、海洋帶在一起了。
我們穿過各種固定，展開旅行的終點探索，我們被晶明拾起，聽見清澈與凝寂，身體裡醞釀已久的秋光緩流出來，潤濕我們枯渴的殘缺…啊我們不是愛，我們終於來到被愛凝視裡，我們睜眼，愛的芒鬚伸進赤黑的眼湖，輕輕撥攪漣漪，穿過人生的夜緣，我們聽見黎明的自由，滿溢到讓心船出發，我們經過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