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跑與菜園

記得第一次探訪頭前溪河濱自行車道時,先是爬上堤防,然後鑽過東西快速道路下與堤防間的亮隙,接著挺起身,抬眼望過去就見到自行車道沐浴在晨陽中,不久我就在上面散步了。走著走著,呵,迎面而來一隻也在散步的鵝,帶著哲學家的深度與道家的悠閒呢。

哲學鵝僅出現一次,從此未再見過牠,永遠消失在晨光裡。

那是十月的秋日,散步在秋涼的風與清麗的陽光中,煞是舒爽。而讓我感動的是,偶然發現一條藏在芒草中的小徑,沿著小徑走下去,頭前溪赫然現在眼前,緩緩流著,晨光如瀑耀灑河面,濺得我滿臉驚喜!輕觸著溪水,這是第一次和她這麼親近!真的是城市人,住新竹市這麼久才第一次手觸頭前溪水。

隔天我就開始在這條自行車道慢跑,當然也知道有木階梯通往這裡,可以輕鬆步行,無須攀爬。

自行車道兩旁有些地方錯置有序著菜園。其實這一帶有大潤發、傳統市場與巨城百貨,但不少人仍喜歡親自動手耕耘,與自己種的蔬菜親近。我總是邊跑邊觀賞頭前溪、溪旁稻田、菜園風景,感覺著朝陽與天空,偶而與人點頭打招呼。

今年八月的天秤颱風,將這一帶最靠近頭前溪的好幾處菜園全部沖走,菜園的主人就覓新地重新墾地、架菜棚、圍紗網。自然的破壞力驚人,但人的復原能力也非常迅速。颱風過後,我前往看看,真是滿目瘡痍。從溪洲橋到新竹空軍機場附近砂石場這一帶,頭前溪畔遭暴漲的河水嚴重沖刷,有一處河濱自行車道部分路基被沖走,怵目驚心!

復原的過程中,我特別注意到一處原是象草叢生的河川地上悄悄蓋了一間小工寮,用的材料全是廢棄物,蓋得蠻細膩,因而引起我的注意與好奇。砍下的象草都重新利用,有的做成圍籬,有的鋪在菜畦上,沒砍的則成自然的擋風牆。河川地石頭多,挖起來的石頭被用做工寮的地基與鋪成石道。

夏天我總是清晨六點不到就來慢跑,所以見不到這個菜園的主人。到了秋天天氣涼爽了,在一個陽光暖亮的下午我決定試試運氣看能不能碰到菜園主人。運氣不錯,果真碰到了。他是簡先生,在尖石長大,輪廓看起來像泰雅族人。

「你以前有種過田嗎?」我問。

「沒有,我是從飛利浦公司退休,」簡先生回答。

他還說,這裡所有的材料全是從河邊撿來,包括紗網。

「為什麼都種芋頭,不種蕃薯?」我又問。

「這個時節適合種芋頭,以前在被沖走的菜園有種蕃薯,不過蕃薯會招來老鼠,所以就不種了。」簡先生說。

他一邊說,一邊手仍勤做著,黝黑的臉龐露出純樸的笑容。

不管城市如何水泥化,總有人強烈思念著與泥土的交流,歡喜看著蔬果每日抽長,而且自己種的有感情,那種親切甜美的滋味絕對勝過在超市購買,因此樂意當城市農夫。

同時若心情不好,碰到不順遂的事,到自己的菜園走走,與植物說說話,或跟其他種菜人社交話桑麻,緊鎖的心情就多少鬆開了。

最近一項新研究顯示,有機農作較無機農作能將更多溫室氣體貯存在土壤裡。改為有機耕作,全球的農人或許有助於解決氣候危機,同時因避免使用農藥帶來土質的改善,如此種植出來的蔬果既優良又健康。 

越來越多人自己種有機蔬菜,而將屋子前院改為菜園已漸漸成為風潮。在佛羅里達州的奧蘭多市有一位城市居民發起請願,要求市政府允許其保有前院的菜園,三天內就獲得六千人連署。該位居民在今年十月收到市政府來函,說他違反不得在前院種菜的城市法規,要求他恢復原狀,以維市容。



六千人的連署主要是一個擁有六萬三千個會員的全球性組織──廚房園丁國際運動(Kitchen Gardeners International cause)介入協助。當有更多人努力要吃到更健康、非基因改造的食物時,市政府有必要修改調整法規,容許住宅區可以有菜園,畢竟健康的食物比景觀更重要。而這六千人的連署也迫使市政府公開聲明要與該居民合作改善法規。

事在人為,法規可以修改以符合有機關念的環保生活,而非僅是市容整齊,有利提高房價的考量。過去很難想像居住在大城市的美國人在自家前院種菜,不過氣候變遷,以及吃健康、非基因改造食物的需求,這個景象正在擴大發生。

城市裡有公共空間讓市民慢跑、騎自行車或種菜,非常重要,畢竟方便與快速無法取代讓心靈健康的慢活,而且太方便會失去人味,失去一些有趣過程的細膩咀嚼。

發現這個河畔空間以後,我常常來這裡慢跑,慢跑是累積活力的方式,溪水在風景裡流動著,深秋芒花、春來含羞草綻開著季節,菜園裡綠響著收穫聲。我跑動著日子,日子轉動我,有時到河邊看鷺鷥,隱士般淡步,不時啣起河光,突然起飛,好像在天空慢跑似的,緩緩抒情地降落,河面又恢復寧寂,倒影著我的來訪與凝視…。

照片:董恆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