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天涯刺客黃照夫/巴士底獄1973年春天
新頭殼newtalk | 綜合報導

咖啡廣場驚魂記事

經常旅遊法國巴黎的台灣朋友,一定都知道這張照片,就是1789年揭開法國大革命序幕的歷史地點─巴士底獄原址。即使沒去過巴黎,也都曾在歷史教科書裡看過頂頂有名的「巴士底獄」。

但是,就在這裡,有一個絕大多數台灣人都不知道的浪漫革命故事,算起來,將近半世紀了,難道就這樣埋沒在歷史荒煙蔓草中嗎?我覺得不能也不應該。

這個故事發生在1973年3月29日,台灣留學生黃照夫,在此行刺國民黨駐法國總書記滕永康。滕永康是當年被歸類為太子黨的人,父親是國民黨特務頭子滕傑。

1970年代的巴士底獄廣場及其周遭,已成為巴黎市民經常舉辦民間慶典或小農的不定期市集地點,即使是沒有慶典、市集的時候,這裡的露天咖啡一樣高朋滿座。

1973年年初,黃照夫就開始思索這個行動,因為滕永康訂了「329」,這個國民黨攀附「黃花崗72烈士」名義,台灣訂為「青年節」的日子,要在巴士底獄廣場的某露天咖啡座舉辦聚會。

這一天,巴黎的初春,歷史平均溫度攝氏5~13度,法國人覺得溫暖,但對來自亞熱帶的台灣人來說,通常仍必須穿著比法國人更厚重的大衣。

體型瘦小,身高約160公分,面容清秀,神色平靜,但其實體內熱血沸騰,身上這件厚重的大衣,只是為了順利在懷裡藏一把細長而犀利的殺西米刀而已。

29歲的黃照夫,靜坐在咖啡廣場的角落,若無其事的關注著被許多徒黨巴結呵護的滕永康身影,腦海裡思索著早已模擬千百遍的出手方式,這時就只等一個最佳時機。

這並非臨時起意的行動,從年初得知329活動訊息而萌發殺機的黃照夫,還特地為此展開旅行,獨自思索。直到付諸行動,孤身快狠準的割向滕永康喉嚨之前,黃照夫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更遑論跟人商量討論。

從起身、逼近,然後出手,只是幾秒鐘。當天法國晚報採訪現場目擊民眾得到的描述,黃照夫安靜而迅速,狠準的一刀割喉,瞬間造成周遭民眾的震驚與慌亂,國民黨徒眾爭相護著重傷的滕永康。

讓眾多目擊者印象深刻的是,紛亂的現場,唯一靜止不動的身影,就是手中緊握殺西米刀的黃照夫,神情嚴肅且擺明靜待警方逮捕。黃照夫似乎早已覺悟只有一次出手機會,無意再傷及無辜,也無意逃亡。

一刀斃命!這是最高目標,黃照夫事後在獄中得知結果是重傷,但感覺已無所謂,死活並不是最重要的目的,這個行動本來就不是為了傷害滕永康個人,而是針對滕永康背後所代表的邪惡政權國民黨。

228事件的童年陰影

「從小我有一個理想,希望當一個小兵,為保衛自已的鄉土,光榮的死在戰場上。這個理想隨著時間逐漸跟這些政治事件相連接。」這段話,是黃照夫被捕入獄後,寫給友人的書信裡談及的心路歷程。

台灣爆發228事件,黃照夫還只是人事不知的3歲小孩,不久,蔣介石敗逃台灣,又是一段慘無天日的白色恐怖事件。

黃照夫從未聽過父親談228事件,但10歲時曾經只因為講一句「阿山」,遭到父親驚慌而嚴厲的斥責,鄭重交待不准再講這個名詞。儘管如此,偶而還是會在街頭巷尾,聽到長輩偷偷的談論一些悲慘的往事,例如哪位鄰居或誰家親戚遇難等。

印象最深刻的,是講228事件的一段時間過後,某天下午在昏暗的戲院裡,電影演到一半,突然有人高喊「阿山來呀」,受驚嚇的觀眾全部毫不遲疑的往外衝,結果很多人被踩在地上,受傷無數。

「他們(電影院裡的觀眾)把大陸人當作大火、毒蛇、老虎、瘟疫,因為他們看過大陸人殘忍凶暴的行為……。」這是黃照夫從小所認知的國民黨。

青少年期間,海外台獨組織被偷偷談論著;密謀武裝造反的蘇東啟事件,在雲林家鄉廣泛流傳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流亡海外從事台獨運動的廖文毅,被許許多多台灣年輕人當成偶像般的崇拜著。

但是,1965年5月,已經退伍在台電工作的黃照夫,聽到廖文毅接受國民黨的招降回台灣,曾經造成心理上很大的打擊。

「我當時是近於絕望的狀態。我轉變成恨他,我衝動的想殺他。但是後來我冷靜細想,我認為他思想是不會變的,他可能是被迫的,因為我知道蔣政權不斷迫害他家裡的人」。

國民黨逮捕廖家族親與台獨同志,威脅並誘降廖文毅,誘降的條件包括,一、無條件釋放所有與台獨有關的政治犯;二、歸還被沒收的財產;三、政府給予相當的地位,如省府重要職務。

加上當時日本首相岸信介、美國參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傅爾布萊特,也參與協調勸廖文毅回台灣。結果,當然都被國民黨騙了。

歸還財產遭七折八扣,所謂重要職務,只是曾文水庫副主委。更甚者,等於投入羅網的廖文毅,自此遭到特務長期監視,軟禁至死。廖文毅自身難保,更不用說釋放全部政治犯。

出國!為尋找有效打擊蔣政權的方法

「當我在台電的時候,蔣政權已經變成我的死敵,我判他死刑,而且決心冒生命危險去執行。」這是廖文毅投降返台後,黃照夫悲憤交加之下的誓言。

黃照夫從初中畢業,拎著行李首次離開家鄉雲林東勢,到台北唸工專,聽到更多有關政治的探討,看了更多的黨外雜誌,每次聽到一些企圖造反的事件,都會興奮好幾天。

服兵役時,在軍中看著權貴子弟享受特權待遇,台灣子弟備受歧視。退伍後考上台灣電力公司工作,不平等的歧視待遇一樣令人憤怒。

台電工作分發到基隆的發電廠,但是,黃照夫每天下班都會坐火車到台北,起初唸英文,後來改唸法文。受到廖文毅投降的打擊,黃照夫決定出國。

截然不同於現今20歲世代的年輕人,此時的黃照夫已經將獨立建國,打倒國民黨政權,視為畢生唯一的使命。

在獄中與友人的書信中,黃照夫談到有關離開台灣的心路歷程,曾經有如下的幾個描述;

「到美國拿學位,賺美金,然後在美國長居,但這不是我的希望。雖然台灣輿論給予很大的評價」。

「有些人為了逃避中共武力解放台灣,而選擇定居其他地方。我認為鄉土有危難的時候,拋棄它是不道德的,跟拋棄貧窮的父母或朋友一樣的不道德」。

「我知道獨立運動為絕大多數台灣人所支持,獨立組織是蔣政權最大的威脅」。

「我敢說我離開台灣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最有效的方法攻擊蔣政權,我不是一個高能力的人,但我相信我的勇氣是夠的。而這個勇氣是因為對蔣政權的怨恨而產生的」。

年輕的生命,思想像吸水海綿一樣,腦海的思維也不斷的成長,黃照夫說,「我在法國期間得到一些在台灣無法獲得的知識,交了幾個朋友,思想更加開放。我更加了解實力的意義,我更加了解理想與現實的距離」。

黃照夫於1969年5月來到法國,翌年1970年發生兩件大事,首先是1月時,在台灣被監禁的彭明敏成功逃離海外。其次是4月24日在美國紐約發生台灣留學生黃文雄、鄭自才,企圖行刺正在訪問美國的副行政院長蔣經國。

與此同時,蔣政權在聯合國將喪失中國代表權的傳言甚囂塵上,這是否也會是扭轉台灣命運的契機?

無論如何,這兩件大事,都讓許許多多海外台灣人熱血沸騰,黃照夫當然也不例外,並在1971年6月自巴黎動身前往聯合國總部所在的美國紐約,因為9月又是例行的聯合國大會開議。

義憤!國民黨特務海外逞凶

1971年9月聯合國大會開議前夕,黃照夫現身外面的廣場,目睹國民黨海工會主委陳裕清親自坐鎮指揮「反對中共進入聯合國」的示威遊行。

「我是旁觀者,假如當時我身上有武器,他是逃不掉的。」黃照夫曾在書信跟友人提到當時在現場時的念頭。

黃照夫到美國紐約之後,又認識了一些有共同意識的台灣同鄉與留學生,只是無論在法國還是美國,始終沒有正式參加政治活動。

但是,一件獨盟成員集體遭特務暴力毆打,且多人重傷的訊息,讓黃照夫爆怒難耐。他在獄中書信裡說,「當時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憤怒,我的答案是:機關槍。」

黃照夫所指的這個事件發生於1972年8月,在美國賓州威廉波特,世界少棒賽觀眾加油區所爆發的暴力事件。

其實自1969年台灣金龍少棒一舉奪冠之後,前往加油與宣傳台獨的獨盟,每年都遭到類似的暴力,這一年並不是首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前一年的暴力事件中,蔡同榮被毒打到住院一星期。

但是這一年最為慘重。台獨聯盟成員高舉「台灣加油」的標語,以及台獨聯盟旗幟,在現場為台灣小將加油,同時乘機宣傳台獨,希望藉電視轉播,將獨盟旗幟傳到電視前的台灣人民眼中。

這一年,因為有台灣海軍士官兵奉派赴美受訓,國民黨海外工作人員即動員這些海兵,加上唐人街華僑青年逾百人的陣仗。

這批海兵個個帶著球棒,手提裝滿石塊的竹籃,一逼近球場後方,台獨旗幟飛舞的觀眾席區,馬上就是石塊、棍棒齊飛,27名獨盟成員頭破血流,仍然奮勇搶奪石頭棍棒反擊,雙方爆發激烈肉搏戰。

但畢竟人數懸殊,專業有別,獨盟成員受傷慘重,主席張燦鍙額頭淌血;羅福全臂傷嚴重到無法開車;許富淵被打昏倒,送醫時脈搏祇剩每分鐘40下;陳南天的太太惠子甚至被打斷手臂骨;同是女性的洪哲勝太太也受傷。

行刺!從彭孟緝變滕永康

「謀殺蔣政權海外工作人員,是我早有的想法,同時彭孟緝(駐日大使)因他在228事件時的重大罪惡,我把他列為優先目標。」黃照夫在信中這麼說。

然而,黃照夫為了延長法國入境簽證而重回法國,不久,就聽到了日本斷交的消息,彭孟緝即將返回台灣。黃照夫說,「我開始徘徊徬徨,不知所措」。

就在這段時間,又聽說有台灣同鄉被海外特務檢舉「思想有問題」,在返台後遭警備總部約談,並且拒發再出境許可;也有人因為被打小報告,而直接列為無法回台灣的黑名單。

正陷入原始目標彭孟緝即將返台的懊惱中,聽到幾位台灣同鄉遭特務迫害的情節,以及滕永康將會在329出席巴士底獄咖啡廣場等的消息,黃照夫在書信裡這樣說:

「滕永康是國民黨中央黨部海外工作委員會派在巴黎的代表,他的老板是陳裕清。這是滕永康會被我選上的主要原因。這件起碼我能辦到的行動,原則上已經被決定。日期在3月29日,因為我曉得這一天,他必在場。」

本文經台灣歐洲聯盟研究學會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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