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影一二》小兵故事:從黑狗兄到歐吉桑
新頭殼newtalk | 綜合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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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中士熊正燐拍照時,他堅持要把上衣脫掉,露出青春的肉體和厚實的胸膛,並且點了煙,在鏡頭前擺出酷酷的模樣!
幫中士熊正燐拍照時,他堅持要把上衣脫掉,露出青春的肉體和厚實的胸膛,並且點了煙,在鏡頭前擺出酷酷的模樣!   圖:張良一/攝
台灣每個世代的男生,都有他們屬於自己的青春記憶。台灣新聞界三位優秀攝影記者張良一、杭大鵬、田裕華,在最近出了一本《阿兵哥 3x1:田裕華 杭大鵬 張良一的軍旅映象》,這是他們經歷軍旅的青春和苦悶歲月,也是台灣的歷史記憶簿。

阿兵哥 3x1:田裕華、杭大鵬、張良一,三個人雖然是解嚴後服役,但自冷戰戒嚴體制的軍營真實景觀,從未有過民間出版,這是攝影集彌足珍貴之處。其中張良一也是本報資深攝影記者,他在這本書中的自序講述,如何從從黑狗兄到中年歐吉桑 ,年輕時的模樣,到現在再拍同一個同袍,兩者相對照所透露的歲月痕跡及人生歷練,都在軍旅映象一書展露無疑。

以下為張良一的自序:

按下快門:當兵生活的小確幸

「清晨的早點名,隊長將退伍令發給當天退伍的朋友。朋友總是喜孜孜的,高高興興的換上便服,早餐也不吃了,馬上打包走人。我的心情總是特別低落、特別鬱卒,那種還要繼續被關在營區的悶氣,總是很難平復,即便再一個月就要退伍,還是有度日如年的苦痛。」

「當兵,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著你的朋友一個個退伍,而自己退伍的日子卻還是遙遙無盡期;朋友們就要回復自由身,自此海闊天空,而自己卻還是身陷封閉的營房之中。」

「下午五點,工作告一段落,我緊貼著基地最外圍的圍牆跑步。我特別喜歡靠近公路的那段圍牆,可以看到圍牆外的民家,可以聽到圍牆外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想像著營區之外的自由滋味。」

「星期日晚上,從中壢火車站搭計程車回營區,總是向大門旁的攤子買一杯燒仙草再進營區。在寢室裡,一面吃著熱呼呼的燒仙草,一面將草綠服穿上,自由的滋味就是那杯越吃越少的燒仙草,實在是很鬱卒啊!以前沒吃過燒仙草,來龍潭當兵,變得很愛燒仙草這一味。」

看著這些當兵的筆記,彷彿又回到時時刻刻盼望退伍、日子單調苦悶卻又沒完沒了的當兵歲月!當兵以前,我是一個自由自在慣了、喜歡四處晃蕩拍照的大學生,因此進入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強調紀律的部隊,極度不適應。當兵兩年(1991-1993),心裡只想著三件事:退伍!退伍!退伍!我的識別證後面夾著一張小小的日曆卡,每過完一天就劃掉一天,啊,今天過完了,又向退伍的日子邁進一步!

使我暫時忘卻等待退伍的煎熬就是拍照。因為我在龍潭陸軍第一航空大隊政戰處擔任文書兵,任務之一,就是負責基地內各項活動的攝影。這項職務,使我成為隊上少數可以拿起相機拍照的人。有一天我的同梯來大隊部辦事,我和他聊天喝茶,看著他抽煙,白煙冉冉上升,神情若有所思,隨手幫他拍了一張照片。

上士日國光
上士日國光。圖:張良一/攝

這一拍,觸動了一些思緒:想我隊上的朋友們,有的是一臉花心少爺樣,有的是悶葫蘆型的,有的是農村的質樸囝仔;還有一個我最要好的朋友,總是手插口袋,頭部微仰,有一點點憂鬱,讓人想起〈港都夜雨〉那句「青春男兒,不知自己,要行叨位去」的調調——為什麼不幫他們拍照呢?

上士徐立強
上士徐立強。圖:張良一/攝

我決定為他們留影,而且凸顯他們的特色。在傳統軍教攝影中,主角往往是致詞的領袖、訓話的長官、操演的部隊,阿兵哥只是面目模糊的配角,在大場面扮演一個小螺絲釘,或是一個迷彩人偶,是沒有個性的。但在我的鏡頭底下,他們將成為主角,有完整的「肖像美學」,能呈現真實的自己,是具有生動人性的阿兵哥。

中士李新道
中士李新道。圖:張良一/攝

不鏡頭重逢:歐吉桑的青春檔案過,1991年警總「老大哥」還在;1992年7月警總裁撤,台灣才結束「保密防諜」的年代,但社會依然殘留白色恐怖的遺緒。社會如此,何況是軍方。我服役時,連隨身收音機都要拿到政戰部門登記列管,更不要說照相機了,要拍紀念照可不容易。但每週四的莒光日教學,我還是可以藉工作之便,帶相機回中隊幫朋友拍照,讓他們開心。他們喜歡擺出看起來雄赳赳氣昂昂或是當時流行的姿勢讓我拍照;我把用彩色底片拍的照片送給他們,自己則保留用黑白底片拍的影像。晚間十點熄燈號結束,我就在浴室內沖片。看著那些剛沖好,還濕漉漉的底片,彷彿有一種療癒的效果,影像浮現時,我內心的空虛也暫時填滿了。

這些沖好的底片,我就放進防潮箱保存,一放就是13年,直到2005年才拿出來掃描。掃描後整理歸檔,昔日軍旅記憶一一湧現。看著電腦螢幕中的朋友們,不禁想著,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都好嗎?退伍後各奔東西,各忙人生,應該沒有機會再見面吧?

2016年6月,杭大鵬、田裕華和我拿著二十幾年前在軍中拍的照片,向攝影家張照堂老師請益。張老師問我:「能不能找到他們再拍一遍?看看經過25年,歲月說了什麼?」這句話一語驚醒夢中人!

重拍並不容易。其中有一個朋友,因為久未聯繫,在他的臉書留言也未見回覆,只好亂槍打鳥,透過臉書的「朋友」功能,把尋人啟事貼到與他同姓者的臉書上,其中應該有幾個是他的家人吧。「會不會是詐騙集團啊?」朋友後來轉述,說家人看到這難得一見的尋人啟事,不知是真是假,一時半信半疑。

「他是我爸爸!」一天之後的深夜,朋友的女兒在臉書上回應。隔天,我立刻去鹿港拜訪這位朋友,朋友理了髮,穿上漂亮的衣服,很慎重其事的讓我再拍一張照片。見面前,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青春少年兄;再見時,好像一瞬間就變成中年歐吉桑了。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道刻痕,見證生活重擔對他的千錘百鍊。

陳衍宏退伍後回到台南柳營,除了接掌家裡的果園工作,也到六甲清潔隊工作。果園與清潔隊的工作空檔,還要幫農友運送肥料。他的工作忙碌而勞累,長期睡眠不足,他希望每天都可以好好睡一覺!現在,為了孩子,他們從柳營山上搬到六甲市區居住,他自己也改名為陳耀汯。
陳衍宏退伍後回到台南柳營,除了接掌家裡的果園工作,也到六甲清潔隊工作。果園與清潔隊的工作空檔,還要幫農友運送肥料。他的工作忙碌而勞累,長期睡眠不足,他希望每天都可以好好睡一覺!現在,為了孩子,他們從柳營山上搬到六甲市區居住,他自己也改名為陳耀汯。圖:張良一/攝

很多朋友已經不記得我的名字,還好憑著這些舊照片,得以一一連上線。多年未見,有人是建設公司的大老闆、有人是專業雞農,有人退伍後就返鄉,接下長輩留下的土地,為台灣農業打拚;還有人以其飛行專業,出入台灣的山顛水涯,擔任第一線救護工作。

徐家安在陸航服役時是直升機機工長,結束軍旅生涯後轉往內政部空中勤務總隊,持續其飛行志業。他每天在台灣上空飛來飛去,水裡來火裡去,執行救災防救等任務,是出生入死的救災真英雄。圖:張良一/攝

1992年我當兵時,老媽用私房錢讓我買了一台Leica M6相機和一顆50mm鏡頭,當年我用這台相機幫他們拍照;25年後,我找到他們,為了慎重其事,還是用同一台相機、同一顆鏡頭為他們拍照。不同的是,大家的頭髮白了、肚子凸了,經過歲月的磨練,人生故事也多了。

梁明德一退伍就回到台東,在花東地區開過一陣子的砂石車,後來在自家的釋迦果園工作,結婚後育有二子,與太太兩人都是台東知本地區的專業釋迦果農。梁明德退伍不久改名為梁翔傑。
梁明德一退伍就回到台東,在花東地區開過一陣子的砂石車,後來在自家的釋迦果園工作,結婚後育有二子,與太太兩人都是台東知本地區的專業釋迦果農。梁明德退伍不久改名為梁翔傑。圖:張良一/攝

當上建設公司大老闆的朋友,一直告訴我業界的各種賺錢門路,「佣金絕對一毛錢也不會少的啦!」言語間透露他的海派熱情,和對老朋友的推心置腹。我本來就想找他,找到他就很開心了,開心到完全無意於他告訴我的各種賺錢門路。

張益生退伍後一直在建築界工作,雖然常跑工地,還是喜歡把自己打扮的帥帥的!他當兵時是空勤伙委,現在對吃還是講究,也燒得一手好菜!由於建築業潮起潮落,他期許自己:『努力向前看!加油再加油!』
張益生退伍後一直在建築界工作,雖然常跑工地,還是喜歡把自己打扮的帥帥的!他當兵時是空勤伙委,現在對吃還是講究,也燒得一手好菜!由於建築業潮起潮落,他期許自己:『努力向前看!加油再加油!』圖:張良一/攝

不過還是有美中不足,當年軍中最要好的朋友,拒絕了我的拍照請求。他寄來簡訊:「宿疾纏身,我還是留在1992年,抱歉!」令人不勝唏噓。我只能把剛拍過的朋友照片寄給他,並囑他多多保重。

當年幫朋友拍照,只是很單純想為他們留影,以供日後回憶軍中生活點滴。如今檢視,這些影像已經不僅是紀念照,還透露更多微妙的訊息,有點像歷史檔案——畢竟時代變得太快了。例如朋友們的身影、容顏和肢體語言,無意間流露出1990年代阿兵哥的氣質,跟現在的阿兵哥是兩種不同的時代氛圍。有趣的是,這兩種時代,透過影像竟集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從「黑狗兄」到「歐吉桑」,歲月川流不息匆匆而逝,那是無法定格的,我也只是蜻蜓點水,為他們的人生按了兩次快門而已。

當兵紀實攝影 一個世代共同青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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