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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博物館叫純真?

 

《純真博物館》這個書名第一次看到時覺得很怪,「純真」是一座博物館?還是博物館專門展示「純真」?那純真是什麼?是純粹與真實?還是「無罪」?

 

如果你親自到訪這家位於伊斯坦堡楚柯裘馬街的博物館,一進門,你將會看到由4,213根煙屁股組合而成的裝置藝術。那煙屁股又與純真何干?

 

 

 

要知道答案我們得進入小說的世界尋找。其實也沒那麼困難。小說第一章的標題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怎樣的時刻?就是小說的敘述者兼男主角凱莫爾進入最深層的寧靜,超越罪疚,世界脫離了引力與時間,他與女主角芙頌的性愛達到完美幸福時刻。時間是1975年5月26日星期一下午2點45分,晚春初夏時節;空間是伊斯坦堡一間叫「梅耳哈梅特」的公寓二樓。

 

 

梅耳哈梅特公寓131號

 

凱莫爾那年30歲,即將與女友訂婚;芙頌剛滿18歲,未婚,兩人是遠親關係。小說以至福時刻開始,接下來讀者就跟主角一起跌宕起伏,看著他有時近乎無聊但又真實的偏執,也看到1970年代與80年代伊斯坦堡的社會變遷,包括左右兩派的街頭巷戰與1980年軍方政變後的宵禁時日。

 

 

人為情所困時,腦海裡儘是一些瑣碎的事情在那裡反反覆覆,但對當事人而言,因那每個瑣碎都起因於所愛的人,一個眉瑣、厥嘴、沈默、冷淡,都會讓他反覆咀嚼,讓他在保持自尊與喪失自尊之間擺盪,讓他墜入「悲憫與屈服的鴻溝之間,愛最黑暗、深沈的地帶」。總之做為讀者的我們,一方面進入凱莫爾的內心世界,一方面也會感嘆,當人為情所困時,似乎會變得低智商。

 

不過在那樣的狀況裡也常會有詩意的語言出現。比方當凱莫爾用完中餐,走在日正當中的街上,就說出這樣一句話:「食物在我胃裡,太陽在我的頸背上,愛在我心頭,惶恐在我的靈魂裡,一個疼痛在我胸臆間。」(There was food in my stomach, sun on my back of my neck, love on my mind, panic in my soul, and an ache in my heart.)

 

他也曾說:「有時我想把時間整個忘掉,依偎在「當下」,把它當作一張柔軟的床。」

 

時間在這本小說扮演不輕的角色,第54章就專章探討時間。凱莫爾引用了亞里斯多德對個別單一時刻與時間的區別,所謂個別單一時刻就如亞里斯多德的原子,是無法分割打破的物體,而時間是連接這些個別單一時刻的線。有時物理的時間也會變成心理時間,像芙頌家裡牆上那個不準的老鐘。它存在的作用是說服屋裡的人無一事有所改變,並不在於準確報時,或發出滴答聲警告屋裡的人世事不斷在變遷。當個別單一時刻對人的存在產生意義就會成為記憶,而寓含個別單一時刻意義的物件,當一件件連起來就可成為故事,或一座博物館。阿根廷詩人波赫士不是曾說:「我們是我們的記憶」,而記憶是一座「形狀變易無常的奇幻博物館」?

 

 

人的改變時刻什麼時候會來,自己看不到,但是一旦來臨了,從此發生化學變化,再也回不去過往的生活方式。當凱莫爾遇到芙頌,生命從此只有芙頌,原來在上流社會如魚得水的生活,漸漸不適應,越發疏離,而成一孤獨的身影。芙頌是美的化身,她讓凱莫爾經驗到生命的極致,從此那片刻生命的極致成為永恆。凱莫爾收集芙頌戴過、用過的東西,包括她抽過的4,213根煙屁股,還有會喚起他們同在一個時空的物件。這種種不起眼的物件都是回憶,都指向愛與美與幸福時刻。在實體的純真博物館,館內有83個展覽櫃,對應小說的83個章節。

 

所以小說可以用來當作博物館的導覽,甚至你若到訪博物館還可以聽到小說作者帕慕克為來訪者所作的博物館語音導覽。而在小說倒數第七頁(英譯本)還印有博物館門票,讀者翻開這一頁給售票人員蓋一個蝴蝶圖像的章就可進入博物館,不用另外買票。事實上,芙頌念念不忘的一副耳環就是有著蝴蝶的形狀,在小說的第一頁就出現了。

 

 

 博物館地面上的旋渦,狀似蝴蝶的翅膀

 

看這本小說的樂趣之一是置身於虛實之間。當我們翻閱著小說時,竟會看到當時仍青澀的帕慕克也參加了凱莫爾與女友熙貝爾在希爾頓舉行的豪華訂婚喜宴,他不僅是賓客之一,還與芙頌共舞。小說最後甚至來一段凱莫爾邀請帕慕克將他的故事寫下來,以及他們兩人如何在那間凱莫爾從2000年居住到2007年過世的閣樓裡討論故事的發展。閣樓就在博物館的頂樓,而博物館的前身,根據小說記載是芙頌的家。

 

 

閱讀《純真博物館》讓人思索虛構、夢與回憶。或許可以這麼說,虛構與夢是親戚,只不過此處的虛構與法律上無中生有的詐欺完全不同,而是一種人類的精神特質。有高層次的幻想能力,我們才能把夢跟真實連在一起,而使虛構想像蛻變為真實可能。當然,在回憶深處裡也能讓虛構、夢互編互織地跳舞留痕,而倒影出可觸撫的真實,形塑出某種藝術的形狀。

 

2006年獲諾貝爾文學奬的帕慕克,早在1990年代中期就開始構思這樣一個常民博物館,並開始收集館藏物品。小說於2008年出版,博物館則在2012年成立,並於2014年獲得歐洲最佳博物館獎。帕慕克認為,現代博物館建體大都龐大,並由國家資助,主要是展示精英的成就。他在其博物館宣言裡特別強調常民博物館的特色與博物館未來的走向:「我們都知道常民每日生活的點滴故事更豐富、更有人味、更讓人開心。」並說博物館應像小說,「博物館的未來是在我們自己的家。」

 

至於小說主角凱莫爾設立這樣一所博物館,除了表現他對芙頌的愛,他還有怎樣的存想呢?他認為,由內心一股無法抵禦的衝動形塑而出、如詩一般所建構而成的博物館,當我們置身其中會因時間感的消失,心靈因而獲得撫慰。他更在小說末章裡說:「蓋這所博物館我想教育土耳其民眾與世界上的所有人要以他們的生活為榮。我旅行全世界,親眼見到:當西方以自身為榮,世界上多數的人卻活在羞愧裡。不過若是將帶給我們羞愧的物件擺在博物館展出,它們即刻變身為我們引以為傲的資產。」

 

 

 

帕慕克在獲得諾貝爾文學奬後仍筆耕不輟,甚至還建造一座與小說同名的博物館,這是一項創舉,同時顯示帕慕克並未因盛名與榮耀而寫不出作品。他在2016年初還帶著純真博物館的部分館藏到倫敦的薩默塞特府(Somerset House)展出。薩默塞特府於17世紀建造之初是做為詹姆士一世王后的居所,18世紀中後期建築主體完成,20世紀晚期成為視覺藝術展覽重鎮。

 

如果讀者看過帕慕克寫他早年的自傳《伊斯坦堡:追憶與城市》,將會發現他把自己的初戀,與初戀情人在他母親堆放雜物的公寓裡一些約會景象,還有伊斯坦堡的街景,以及伊斯坦堡上流社會的生活,都轉成凱莫爾的經歷。也可以說,他一直以小說寫伊斯坦堡的歷史,他對自己的城市伊斯坦堡有著很深的愛。不過作為傑出的小說家,他不可能是個庸俗的國族主義者,而在土耳其日趨國族主義化與重歸保守的伊斯蘭主義情境下,帕慕克的作品與他的博物館並不挺受他的土耳其同胞熱烈喜愛,喜歡他的作品與拜訪他的博物館者以外國人士居多。

 

喜歡伊斯坦堡的我,過去一年來每看到走過的地方又遭到恐怖攻擊就很痛心,若非時局動盪,多希望再訪伊斯坦堡,再遊博斯普魯斯海峽,再走那高高低低的坡街,再到那藏在尋常巷弄的「純真博物館」。不過若短時間無法前往,那就在《純真博物館》裡神遊與回味吧。只是就作為一位女性讀者,對於小說裡那如美之化身的芙頌感覺抽象,無法看到她的思維,她的生命動能。她是被動的存在,一個男性無不喜愛、追求、染指的美麗。或許她就像那對蝴蝶墜子,非常美麗,不過就如被釘在玻璃櫃的蝴蝶標本,僅供觀賞,無法飛翔。另一方面也因為是以凱莫爾為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所以敘述者所知有限,導致無法進入芙頌的內心世界。

 

 

芙頌在世時最後穿的一件洋裝

 

話說回來,當人對美全心全意地愛著,就像凱莫爾在小說裡所說的「如果我們將我們最寶貴的給我們全心愛著的人,並能做到不期待獲得回報,那麼這個世界就會是個美麗之所。」能愛到這般境界的人,縱然過程崎嶇,遭遇了生不若死的磨難,當臨終時,他留給世人的遺言會是:「讓人人知道,我的一生過得非常幸福。」當然,他還留下「自傳體」小說《純真博物館》與一所同名的博物館。可以說,凱莫爾是以愛創造了他的生命。

 

 

照片:董恒秀拍攝

本文原發表於11/30/2016自由時報副刊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1057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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