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語、農權、台灣國!耀伯一生的夢想與奮鬥目標。這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化做一篇篇文章,耀伯要出新書了,預計11月由玉山出版社發行,感謝所有人的一路扶持,更感謝所有支持耀伯新書的好友們。

「阿耀,緊跑(快逃),警察已經佇門口欲來掠(在門口要來抓)你呀。」12日上午8點左右,中油同事陳國治在油糟下,對著油槽上的戴振耀大喊。

包括國際人權日晚上,連續3天沒有好好睡一覺,11日照常到中油上班,一有空暇急忙看了台灣時報跟民眾日報,其他報紙都沒有報導,因此沒警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晚上難得早早去睡,不知道三家電視台已經展開「政治大整肅」的輿論舖陳。

12日一早起床,上班優先,沒看報紙,不知道全台灣的報紙,無論大小,已經統一口徑,角度整齊,全面以罕見的篇幅,對美麗島人士極盡醜化抹黑。一上班就先去進行油槽例行檢查,卻聽到下面傳來的示警。

戴振耀毫不猶豫爬下樓梯,從後門逃走。一時之間,不知要跑哪裡,搭上計程車直覺就往不遠處的周平德家。不到十分鐘的車程,一進門就看到陳菊跟周平德在講話。

「阿菊,國民黨欲掠(要抓)人啊!」戴振耀一見兩人就大喊。

「國民黨欲掠人,你還擱走來這欲創啥,趕緊走(你還跑來這裡要做什麼?趕快跑)去別的所在啊。」陳菊直接回應。

「啊我就毋知影欲走去叨位(我就不知道要跑去哪裡呀)?」戴振耀一臉茫然。

「你青菜走(隨便跑)啦!你青菜走叨位攏會當(都可以)啦。」陳菊心情沉重,已經沒有心思給更好的建議。周平德更是臉色鐵青。

看著兩人臉色凝重,只好出來又繼續搭計程車,前往位於九如路,高中同學黃財旺的家,才要進門,就聽到高雄縣國民黨籍議員蔡明耀的聲音,對著黃財旺夫婦講話。

「聽說恁彼咧佮(你們那個跟)我同名的阿耀,昨晚予掠去呀(被抓去了)。」蔡明耀背對著門,顯然也是剛到而已。

「嘸啦,我擱佇這(沒有啦,我還在這裡)。」戴振耀對著蔡明耀的背影說。

「阿耀,來。」黃財旺不管一臉尷尬的蔡明耀,立刻將戴振耀拉到一旁,掏出口袋中所有的現金,大約5千元給戴振耀,兩人沒再多說任何話。

蔡明耀,家境非常富裕,屬高雄縣白派,28歲當選高雄縣議員,蔡與黃妻,是就讀雄商時的同班同學,蔡明耀常跑黃家串門子。

美麗島事件前,蔡曾多次示警,「國民黨已經準備欲掠人啊」,因為他曾在國民黨內部,看到許多特務拍攝黨外活動的照片,他判斷黃、戴兩人都已被鎖定。但兩人自命是勇敢的黨外,始終不予理會。

蔡看了新聞,趕來向黃財旺示警,但他的在場,仍然讓戴、黃兩人覺得不方便再多說任何話,戴振耀收了錢,立即又搭計程車前往位於鳳山的高雄縣政府。抵達時大約9點多,就在快步走往縣長室時,剛好看到黃友仁正要進縣長室的背影。

「縣長!」戴振耀僅以聽得見的最低分貝,輕喊了一聲。

「阿耀,記者攏佇(都在)講,報紙寫你已經予國民黨掠去呀。你哪擱走(怎還跑)來這?」黃友仁回頭驚訝的說。

「啊我就不知影欲走去叨位啊!」戴振耀表達不知所措。

「啊,你去我丈人(余登發)佇觀音山彼咧寮仔。」黃友仁立即建議。

戴振耀二話不說,出了縣政府又搭計程車到觀音山。余登發未被逮捕入獄之前,戴振耀來過這裡幾次。但是,畢竟從來沒有逃亡的經驗,忘了先準備一些糧食飲料上山,這一天,除了早餐,一直餓到晚上都沒吃東西。

余登發遭逮捕入獄,這個魚塭就荒廢到年底。當時,國民黨的法院速審速結,余登發要求跟吳泰安對質,也遭到拒絕,在庭上氣得大罵,「恁歸氣(你們乾脆)判我死刑」。但橋頭示威遊行事件,引發海外台灣人也強力抗議聲援,國民黨終究不敢判死刑,而是8年的重刑。

觀音山寮仔,饑餓難耐

戴振耀在山上,饑餓難耐,試圖拿網子捕魚,一條也沒有,雞寮裡也空無一隻雞,到了晚上9點多,實在太餓了,山上又叫不到計程車,只好小跑步下山。冬天的夜空下,四處無人,任何一個風吹草動,都讓人心驚。到了大社的青雲宮,打公共電話給楊見草。

楊見草,岡中同學,世界新專畢業,原考試進入南警部擔任行政人員,美麗島事件當晚,冒險靠著服務證,帶著受傷的朱進團,一群人離開現場。事件後,眼看著大逮捕如火如荼,毅然辭掉南警部的工作,後來又考取村幹事的職務。

「喂,嗯,你這馬人佇叨(現在人在哪裡)?」楊見草一聽是戴振耀的聲音,不敢叫名字,也不問什麼事,直接問人在哪裡?

「青雲宮。」戴振耀簡單扼要一句。

「好。」楊見草掛掉電話,不敢多說其他。

不久,楊見草騎了摩托車來,實在太餓了,路上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未關門的雜貨店,買了一些麵包跟飲料勉強充飢。兩人一起到了燕巢楊秋興家,碰到楊秋興的阿公,他也看了電視,國民黨要抓人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耀仔,國民黨欲掠你呀,你擱走來這,你趕緊佮秋興兩個人,捧棉被去糖廠的甘蔗園躲起來,倘無恁(不然你們)兩人攏會予掠去。」老人家擔心的連珠炮吩咐。

「夭壽啊,走到叨位攏聽到這句,怎所有人攏知影啊。」戴振耀心裡不禁哀戚。從早上奔波到現在,每個地方碰到面的人,第一句話都是「國民黨欲掠你呀」。

三家電視台從11日晚上開始高分具報導「高雄事件」,12日晚上不斷播報非常長串的逮捕名單,名單一長串唸下來,戴振耀的姓名就緊跟在陳菊後面。楊秋興的阿公應該也是這樣知道的。

考量冬天的甘蔗園難以住人,而且,楊秋興並未參加國際人權日的活動,只是有在9日「鼓山事件」的現場,應該不會是逮捕對象。楊見草於是決定再載到燕巢金山那邊的舅舅家。

到了那裡已經午夜了,楊見草找來棉被,安頓戴振耀睡在廢棄的雞寮裡。這裡應該是太久沒有打掃,整晚被雞蚤咬得滿身,不得安寧,飢寒交迫,整夜都睡不好,精疲力盡。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楊見草煮了熱稀飯來,前一天沒吃到什麼正常食物的戴振耀,頓時感到簡直是人間美味,過去只在戲劇或傳說裡聽到的逃亡情節,竟然也出現在自已的人生,「真的是很狼狽」。

大逮捕!竟然有邱奕彬?

在金山住了兩天,看了14日的報紙,知道包括林義雄、陳菊、呂秀蓮、張俊宏、姚嘉文、張富忠、王拓、陳忠信、魏廷朝、紀萬生、周平德、楊青矗、蘇秋鎮、邱奕彬等,都被逮捕入獄了。

其中,最離譜的是邱奕彬,他跟美麗島毫無關係,也未參加國際人權日的活動,國民黨擺明是為了報復「中壢事件」。同日被捕的還有陳福來、陳敏雄、林信吉。

另外兩個報導的重點,一是施明德逃脫了;二是立法院是否會同意逮捕黃信介。後來,立法院當然很盡職的扮演橡皮圖章的任務。

雖然楊家舅舅完全不介意,而且也很照顧逃亡中的戴振耀,但是,附近鄰居看到陌生人的狐疑眼光,讓楊見草感到很不安,認為更深山可能比較妥當。

於是又到更深山的田寮,月世界那一帶,大多都躲在山中廢棄的「寮仔」,經常處於飢餓狀態,有時看到山裡在跑的雞鴨,很想抓來焢土窯,但還是忍了下來。

「我是予(被)國民黨迫害的『黨外』,萬一佇這予人喊『賊』,不是太不值得?」戴振耀心裡這樣告訴自已,不願落難又失去尊嚴。

田寮住了兩、三天,有時會碰到小學生一臉狐疑的看著他這個「陌生人」,擔心萬一小孩子在學校口無遮攔,怎麼辦?戴振耀愈想愈不妥,決定投靠阿舅家。

在阿舅家住沒幾天,每天報紙、電視上看到的,都是國民黨高官、知名影歌星、工商團體、學生、小市民,輪番到醫院慰問受傷憲警,結語一定是高呼支持政府依法嚴懲「暴力份子」的政治樣板。

各大專院校更是不斷發表公開連署譴責美麗島人士。整個媒體喊打喊殺,恨不得將黨外份子碎屍萬段。從報紙上,陸陸續續知道又有很多同志被抓,也看到不少人投案,像蘇治芬、邱垂真,很多都是認識的,還有艾琳達無所不用其極的奮力抵抗,戴振耀心中不禁為台灣的命運感到難過。 

「雖然是自已的外甥仔,阿舅佮阿妗(舅媽)雖然攏無講啥米,但是伊因的面色(他們的臉色),看會(得)出來,嘛是介驚惶,我嘛驚萬一害到伊因欲按怎(我也怕萬一害到他們該怎麼辦),所以,我自已擱決定離開換所在。」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又非常思念妻小,於是託阿舅的兒子,也就是表弟,想辦法偷偷通知耀嬸,請她帶兩個小孩,隔日早上在高雄的岡山車站旁,客運公司的站牌相等。

當時女兒3歲、兒子1歲,接獲通知的耀嬸,立即打理所有必備用品,隔天清早,帶著兩個小孩,大包小包,戰戰競競又費盡辛苦,到了約定的地方,終於見到多日未見的丈夫。

電線桿奇觀

「說起來,我嘛是真差勁的尪(丈夫),對不起阮某(太太),結婚4年多,攏佇外面插(關心)政治,從來不曾帶某仔(妻小)出去七逃(遊玩),顛倒是跑路(逃亡),才帶伊因(他們)去烏山頭水庫。兩個囝仔耍(玩)得真歡喜,完全毋知影看伊因咧耍(完全不知道看他們在玩)的老爸其實心情沉重。」耀伯反省對妻小的歉意。

那天應該是非假日,烏山頭水庫的遊客不多,到了傍晚要離開時,山腳下的客運站牌附近,5、6個穿制服、戴盤帽的高中生,半圍著一根電線桿,七嘴八舌的喧鬧著。

「這馬掠(現在抓)施明德,提高到1百萬吶。」其中一個高中生驚呼。

「哇啊,1百萬!倘予我(如果給我)毋知影有多好啊。」另一個也艷羡的驚嘆。

長方的海報寫著「懸賞查緝」,上半張的中間,是大幅的施明德照片,右邊大字寫著「特徵:招風耳、眉尾下垂、嘴寬、嘴角上揚、上下均為假牙」;左邊則寫「請注意:嚴防化裝矇混」。

但是,讓高中生們熱烈討論的,是下半張的文字描述,「檢舉而緝獲者,發密告獎金提高為新台幣壹百萬元正,並對密告人絕對保密」。當時1百萬在台北可以買兩間公寓,戴振耀在中油薪水不到5千元,這等於是超過15年的薪水。

施明德逃過大逮捕,國民黨發布全台通緝令,不只報紙、電視,全台灣許多電線桿都被徵召,負起宣傳公告的任務。懸賞緝捕施明德的獎金,從50萬起跳,100萬、150萬,一路加碼,最後逮捕落網前是250萬元。 獎金的節節升高,成了全民熱門話題,連高中生都垂涎三尺。

「聽伊因說得熱烈,我站佇後壁(面),真想欲巴落去(很想要巴下去)。恁目睭內只有錢嗎?」耀伯回憶當時的心情,但一切只能罵在心裡。

「懸賞查緝」的海報,當時遍布台灣電線桿,密度之高,逃亡中的戴振耀,即使是在田寮山區也看過幾次,但是,跟著一群高中生觀看,這是第一次,而且妻小就在身邊,內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阿珍,按尼嘛不是辦法,你還是先回後頭厝(娘家),我繼續跑路(逃亡),你好好照顧自已,保重自已。」在客運站牌,戴振耀送妻小搭前往台南下營的巴士。

歷經人煙稀少的田寮山區,以及密集的住宅區,戴振耀隱約體會到,山區空曠每每碰到人,反而突兀醒目;人多的住宅區,感覺反而安全不被關注。因此,接下來大約一個星期,每天晚上臨時拜訪一位市區裡的親戚,詢問是否可以借住一晚。

「老實說,彼時整個台灣,還是風聲鶴唳,如果有人拒絕,我嘛無資格怨嘆,但是,竟然無半個拒絕,真感動。我相信伊因(他們)內心一定還是真驚惶,我當然理解,我嘛驚連累伊因,所以天光我就離開,日時佇(白天在)高雄市區裡賴賴蛇(閒逛),等天暗再擱說。」 耀伯非常感謝當初從未拒絕過他的親戚。

美麗島大逮捕後,不斷加碼更新的「懸賞查緝」海報,圖為施明德。   圖:施明德文化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