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恩觀點》在世界的背面窒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新頭殼newtalk | 文/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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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年輕作家林奕含的首部長篇小說。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年輕作家林奕含的首部長篇小說。   圖:三餘書店提供。

這是一棟豪麗的高級住宅,坐擁港口城市令人欽羨的景色與地位。豪宅頂樓是錢家,他們再買了底下一層樓,是兒子錢一維和新婚媳婦許伊紋的新房;大樓七樓住了兩家人,他們各有資優聰穎、青春爛漫的獨生女,劉怡婷和房思琪一起長大,國中開始讀杜斯妥也夫斯基,就像浸淫在文學世界的雙胞胎,她們有無窮的默契,只用唇語就能溝通;她們樓下住了李老師一家三口,50歲的李國華是高中補習班的國文王牌名師,妙語如珠、翩翩丰采是女孩想像中的未來理想情人。這是一棟輝煌的巴比倫塔,所有人看起來都活得好快樂。

年輕作家林奕含的首部長篇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建構了這個富麗堂皇的神廟,那裡的人有錢、有地位,所有路過的人膜拜他們、夢想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只是人們從來也不知道,錢一維喝了酒後,就會痛打許伊紋,美麗的她留在身上的不只是傷痕,更是虔誠於愛情的苦痛煎熬;房思琪在13歲的青春年華,就遭李國華誘姦,5年來陷在「這就是愛情?」的恐懼及快樂。神廟裡的人活在假象中,他們在平庸的邪惡裡觀看她們的痛苦,杯觥交錯、笑聲盈盈,他們在失樂園裡都活得好快樂。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一本讀了就停不了的小說,林奕含瑰麗駭美的辭藻,讓女孩的愛情孵化得單純細緻,又讓她們跌入家暴與誘姦的深淵,殘酷的不得了。意識流的獨白與囈語,如詩句般深入許伊紋與房思琪的內心,她們對於愛情的信仰,如此無比堅誠,但卻一直不了解,為什麼錢一維的溫柔可愛,竟能變成暴雨如注的揮拳痛打,而李老師每句關於愛的箴言,如此完美卻又洩漏謊意。她們更不了解的,為什麼無力向他人傾訴自己的疑惑與悲劇,是自己的不勇敢?還是男人利用了她們的罪惡感?又或者是他人的冷漠?

連迭不已的華美文字,是溢著血跡的痛楚,很難想像林奕含寫作當下有多麼疼痛,所有的情緒都刻入文字之中,既虐又美卻敗壞。最後許伊紋決定搬離神殿、結束婚姻,匍匐向幸福的彼端;房思琪在18歲該那些人追求的年紀,住進精神療養院,她失去語言的能力、排泄的能力,身而為人的能力。

「他硬插進來,而我為此道歉。」

林奕含寫房思琪的境遇與心理層次的變化,寫得令人痛苦心碎,絕美清新的文學少女,還未長成就已凋零,原本高中畢業後,她該像劉怡婷一樣,敏感追求世界的可能美好,然而伴隨她成長的,白天和李老師在不同賓館做愛、以為被愛包圍,夜晚被李老師的夢魘日復一日糾纏,面對自我無法成眠。文字用力很深,深到過於虐美,但或許只有這樣的力度,才能讓讀者痛到理解。

「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將她趕回他身邊。」

我們從來只在新聞上認識性侵案的倖存者,有知覺的人批判犯案者的邪惡,無知的人揣測被害人恐怕也有責任,多數的人頂多同情,然後隨著新聞熱度的衰減,也就忘記了曾有這件事情。《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精細地寫出倖存者的內心,林奕含不願消費任何一場悲劇,她只是用悲劇告訴世人,除非我們活在痛苦中,否則不能了解痛是有多苦;勇氣在社會權力與制度的層層壓迫下,是多麼廉價而微不足道,她們不是沒有勇氣,是社會不給她們說話的尊重。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性暴力」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最醒目的議題,但林奕含也不時對「升學制度」、「拜金主義」乃至於「儒學思想」等台灣怪異現象發出批判,如果許伊紋與房思琪的遭遇,是社會制度所造成的剝削,那麼年輕時乖巧枯坐嗑書,相信溫良恭儉讓的價值,之後汲汲營營於金錢地位的普羅大眾,不也是在另種暴力下遭剝削的群體?父權體制要不像李國華的甜言蜜語,讓人活著溺著沒有察覺;不然就如錢一維的暴力恐嚇,讓有知覺的人不敢反抗。這完美的犯罪,即使劉怡婷藉由房思琪的小說看透真相,但她幾乎無能為力揭發罪行,犯罪的人不僅逍遙法外,更將不道德論述成普世價值,變成文明進展的輪印,你我都得信仰。

最後林奕含寫出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在那個巴比倫塔內,他們活著好快樂,我們是否羨慕?或是,懷疑他們的好快樂,知道世界的背面正在吃人。

作者:尚恩

(本文為新頭殼網站跟高雄獨立書店「三餘書店」合作所推出的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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