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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孤獨包圍的光--廖英良的《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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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藝文
東海書苑老闆廖英良,最新出版的小說集《房客》。
東海書苑老闆廖英良,最新出版的小說集《房客》。   圖:三餘書店提供。

廖英良,東海書苑的老闆,這是他在公共領域被認識的第一個身分。東海書苑在台中開店超過20年,從東海大學附近的東海別墅巷弄間搬到中港路、再遷至國美館附近,專營文史哲類別的書籍,是中部的文藝讀者或外地愛書的旅客,總要駐足拜訪的書店。這幾年,他聚集全台的獨立書店,組成「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幾次在協會的會議中認識廖英良,對他的第一眼感覺是孤獨與桀傲,這樣的氣息在公共社交中,不容易流露,但某次在三餘書店陽台,看他抽菸的側臉時,孤寂中透出一點悲涼的光線,在他的第一本小說集《房客》,更親密透明讓讀者觸摸。

《房客》集結了15章中短篇小說,有的短篇短短不到2頁,充滿寓意,也有份量極重的中篇小說,讓人愀心;有些看似像內心獨白的散文,也有鄉土、科幻、怪奇、犯罪、情色等類型,文種多樣,但每一篇的結局都帶給讀者反高潮的嘲諷,不管是對神祇的崇拜、文明的暴力、人類的盲目,或對自身的省察。廖英良的小說沒有艱澀的辭藻與佈局,而是簡潔誠懇地帶領讀者進入每一個孤單寂寥的命運,隨著主角自身不停地自我對話、反覆辯答的過程,我們會愛上這些角色,以及隱藏在角色背後,那個作者的身影。

廖英良的極短篇很有魅力,首篇小說〈薛西弗斯的笑話〉寫希臘神話中,被神祇懲罰的永無止境推動巨石的男人。廖英良突發奇想「如果薛西弗斯真將石頭推上山巔,接下來他該怎麼辦?」,在這個奇妙的設計下,薛西弗斯陷入命運與未來的抉擇,帶有存在主義式的諷刺,他決定繼續推動巨石,然後認定這是生命的全部。薛西弗斯看似讓眾神都嘲笑的傻子行為,但相反的,這是他在體驗與思考後所做的決定,一點都不蠢,反而帶著悲壯的英雄色彩,那些嘲笑他的神祇,反而是淺薄而愚蠢的吧。

另個短篇小說〈宣戰〉寫未來世界人類發動與神明的戰爭,在法西斯的菁英世界裡,廖英良寫入如同《1984》的想像,人民反抗獨裁、反烏托邦的題材自古已多,廖英良另闢蹊徑用人類反抗神祇的戰爭開場,要破除所有的神蹟和末日預言,後續更驚人地曝光「創世紀」其實只是用「命運」這個程式去啟動的機器,至於神祇的真正身分與創造人類的原因,更帶來對命運和人性更深沉的思考。

〈囚犯、流放者、以及一隻垂死的魚〉是書中最富哲思、詩意優美的短篇,廖英良進入魚的意識流中,從深夜等待的呢喃絮語,到日出終將啟程的死亡之旅,文字有如安哲羅普洛斯的影像,他的夥伴一一被流放(捕捉),魚在夜晚的孤獨中被囚禁,甚至渴望也走上流放、終結生命一途;直到最終,正如〈薛西弗斯的笑話〉裡對「活著」的體認,魚告別夥伴、聽見安魂曲,遊向不同於神所安排的那條海流。

薛西弗斯的命運不停在《房客》的各篇小說中重複,這種孤單悲涼、將自己逼入失敗絕境,但卻帶著智慧的毅力,溫潤不屈抵抗現實逼迫,堅持在失敗中活著,不停活著(多麼存在主義式的生存!)。這讓人聯想到廖英良與東海書苑,幾經水患、財務、轉型、大環境變化等經營壓力,東海書苑和台灣多數獨立書店,同樣生存不易。開書店難以賺錢、難以成就父母期望,這些看似失敗的命運,廖英良這樣生活了20多年,或許寫小說也成為他解決心魔的出口。

〈蛇〉和〈陰影〉兩篇中篇小說,同樣寫中年男子面對親情的痛楚,〈蛇〉的男人生意失敗、不喜歡回老家面對獨居的母親,親情對他的期待,就好像躲在天花板上的蛇,要吞滅那些老鼠,它們被封鎖在閣樓裡,無處可躲卻不時想要逃離蛇夢魘般的糾纏。〈陰影〉描述男子準備賣掉鄉下的老家,卻無法遺棄早逝父親與他之間的憤恨與渴望,從小就痛恨父親留在他身上的影子,揮之不去又拼命逃離,男人沒有功成名就、叛離了親情的期待,從來沒有夢過父親的男子,最後在老家的一場夢,就像《冬冬的假期》般清新單純,在廣密的茄苳樹下,陽光透過葉間,隨風吹到男子身上,關於親情的一切不容分說、令人落淚。

〈房客〉是全書中分量最大的中篇小說,也選擇作為書名,描述單身男子夜晚返回租屋處,發現原本只有他居住的房子,搬來了一位新房客,整篇小說就在男子的自語和記憶間流動,失敗的工作、失敗的愛情、失敗的人生,這一夜輾轉失眠的夜晚,男子在記憶、現實和想像中不停說話,他在尋落自我的定位,孤寂地度過這個夜晚。人是注定得孤獨一生,從出生到死亡,從來都是一個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弱小的身軀和卑微的思想,〈房客〉在陰暗的世界裡,為每個失敗的靈魂綻放出微細的光芒,這光芒正能照亮世界,讓活著這個事實,成為最堅定的依靠。

〈房客〉像蔡明亮的《郊遊》,而另一中篇小說〈A男〉就如同《天邊一朵雲》的異色蕩漾,廖英良創造了愛看色情影片的男子,從青春時期最純情的戀愛,回顧到長大後孤單只能自慰的感情生活,男子看著偷拍的色情影片,在性慾飽滿之際卻倍感孤寂,不僅因為自己的陽具軟弱,是寂寞的靈魂無處呻吟,而那青澀戀愛的記憶成為生命的遺憾,〈A男〉在情色的慾望細節中,張開了孤獨的痛楚,也張開了愛情的真相。

或許是因為書店老闆的職業,廖英良的小說裡經常有不同作品的指涉,〈小村子的故事〉和〈上校的夏日時光〉總讓人想到馬奎斯的文學,〈小村子的故事〉以魔幻手法,原本淳樸的村落在貪婪與妄想的人性中,竟變成孤魂野鬼的傳說之地,廖英良在文中善用大量的轉折,從一開始都市與鄉村的對稱,諷刺主角返鄉的偏見與自以為是,隨後筆鋒一轉卻成為人性良善與醜惡的對比,一群善良可愛的鄉親,卻變成面目可憎的群鬼,廖英良巧妙地將小村的改變,諷刺現代社會的拜金主義,令人低迴再三。

全書的最後一篇小說〈上校的夏日時光〉,寫退休軍人一天的生活,上校的情緒從清晨的驕傲到傍晚的落寞,就像餐桌上吃不完的剩菜,總得留到下一餐繼續吃,餿掉的味道有如他最後的人生,廖英良細膩寫出上校這天的心情轉折,一個被社會遺忘的老者,孤獨活在每天既定的規律中,如果不是等待(迎接)死亡,那他的一生就是一本懺悔錄吧!

作為一位書店老闆,廖英良是獨立書店領域最受尊重的前輩之一,在公共領域之外的他,或許透過《房客》,我們會更認識這位中年男子,他在孤單的靈魂中,透著堅持活著的光芒,每一篇小說都有怪奇的念頭與創意,是那些光芒中,最熱情可愛的溫柔。

作者:尚恩

(本文為新頭殼網站跟高雄獨立書店「三餘書店」合作所推出的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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